第340章 谨慎总不是大错(1 / 1)

“九郎君,皮蛋工坊楚大娘送来消息,御史台的台吏把刑侍郎押走了。”

“御街旁高郎君也出宫了,脖子上围了红巾。”

傍晚,公孙熙走进书房,给苏遁带来了最新消息。

苏遁缓缓将笔搁上笔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绷了一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与高世则约定过,若事成,便在颈间围一条红巾。

高世则围着那条红巾出了宫门,便是将捷报无声地递给他。

这场豪赌,赢了。

今天这场御前喊冤,从头至尾便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豪赌。

揭破小龙袍,赌的是天子心中尚存的一缕祖孙之情。

红白桃花旧事,赌的是章惇的谨慎与猜疑。

高世则在殿上言之凿凿,掷地有声,称高公绘“愿赴御史台对峙”。

可事实上,高公绘压根没有当堂对峙的胆量,也压根拿不出任何证据。

要是有证据,高太后早就把邢恕和蔡确给办了。

高公绘说,当日邢恕说出那掉脑袋的话时,遣散了所有仆从,在场只有他们三人。

如今高公纪已然作古,天地间能证实那番话的,只剩下邢恕与高公绘两人。

若邢恕今日好端端地站在殿上,大可矢口否认,反咬高公绘构陷攀诬。

真要打口水仗,高公绘这种只读了几本书的恩荫子弟,怎么是正经进士出身的邢恕的对手?

稍为被邢恕设个语言陷阱,高公绘只怕就要无翻身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高太后把此事按下不查的原因。

苏遁之所以敢赌,就因为邢恕不在场,而章惇心中无底。

他料定章惇对蔡确与邢恕当年阴谋废立的事并不知情。

如果章惇事先知晓,以他为首相之尊,断不会替蔡确争那份定策之功。

替一个谋逆罪人争功,无异于在自己身上绑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炸弹。

章惇和蔡确又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怎么会为了蔡确身后名,给自己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那章惇会不会本就是蔡确当日的同谋?

因为是一丘之貉,所以要洗白蔡确,同时也洗白自己。

苏遁当时问了叔父苏辙。

苏辙给出的答案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会。

苏辙说,章惇此人手段狠辣,刚愎自用,但绝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两头下注的投机小人。

更何况,他以熙宁新法为毕生志业,而雍王是朝野皆知的守旧派,章惇便是再想争那份定策之功,也断不会去拥立一个会将新法废黜殆尽的人。

苏遁相信叔父的判断。

于是,他趁着邢恕被王家兄弟揍得鼻青脸肿、卧病告假的天赐良机,果断梭哈了这一把。

他赌的,是章惇在信息真空下的多疑本能。

高世则言之凿凿,撂下高公绘“愿赴御史台对峙”的狠话,以章惇谨慎多疑的性子,自然会往最坏处想——

高公绘手中必是握了铁证,方能如此有恃无恐。

认定了这一点,章惇便绝不可能再力保邢恕与蔡确,引火烧身。

他只会当机立断,撇清干系,与蔡确和邢恕做一场干净利落的切割。

而章惇一旦开团,他麾下的那帮党羽自然要秒跟。

树倒猢狲散,谁都怕被砸在下面。

等到天子金口一开、一锤定音,邢恕进了御史台再想翻供,也无力回天了。

还好,他赌赢了。

当然,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他也给高世则上了几道保险。

头一道保险,是高公绘的那封奏章。

写得好的文字,天然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天子和太皇太后之间隔着八年的积怨,寻常的道理讲不通,唯有真挚的情感方能触动他。

可真正的真诚太过直白粗糙,写出来未必能打动人;

而能打动人心的那份“真诚”,往往需要极高明的技巧去雕琢。

高公绘一介武勋,自然没有这等笔力。

所以那封奏章,从头至尾,每一个字都是苏遁代笔的。

他模仿着高公绘粗通文墨却不事雕琢的口吻,精心设下层层感情钩饵,然后让高公绘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劝说高公绘动笔,比代笔本身更难。

高公绘小心翼翼了半辈子,躲了半辈子,如今要他主动挺身而出,将自己和家族推上风口浪尖,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苏遁与叔父苏辙苦口婆心地劝了大半日,反复申说这封奏章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未必真会用上。

可若不在事前握在手中,等朝堂上大局已定再临时抱佛脚,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最终,是高世则说服了高公绘。

那孩子跪在叔父面前,一句话便戳中了要害,让高公绘颤抖着手提起了笔。

苏遁对自己的文墨功夫多少有几分底气。

他自信,天子只要翻开这封奏章,情感的天平总会向“寻求真相”那一侧稍稍倾斜。

只要他对当年真相的渴望压过了对祖母情感上的抵触,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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