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蹲在六丈深的坑底,手里的测地尺贴着石壁,仰头冲陆清安喊道:“园长,灰浆要顺着西侧槽口倒,别从正中间灌,安魂玉胚还悬着呢。”
陆清安趴在坑沿往下看,脑袋遮住了半边天,爪尖捏着一团灰白色泥浆,怎么看都像捏着一块软掉的点心。
“西侧槽口是左边,还是我看到的左边?”
公输班把手里的尺子拍在地上,忍住了把胡子拔下来的念头。
“您面对老夫的时候,您的左边就是东侧,您的右边才是西侧,别再凭感觉干活,碑基经不起您感觉两回。”
顾昭雪站在坑边,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抬眼看了看陆清安的爪子,补充道:“爸爸,先把泥浆送到公输先生脚边,别直接砸下去。”
陆清安认真点头,把爪子往坑里伸了伸。
“我已经收着力了。”
公输班听见这句,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可坑底只有一丈宽,他刚转身,陆清安爪尖上的灰浆已经脱落,顺着石壁滑出一条弯弯的白线。
白线起初贴着墙面,滑到半途后分成三股,其中一股擦过公输班的帽檐,另一股落在他的肩上,剩下那股正好从他脸前绕过去,最后把他身后的阵旗糊成了一面泥旗。
坑底安静了片刻。
公输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带出一大片灰泥,他看着手上的颜色,连胡子都垂了下来。
“园长,您说的收着力,是把灰浆收进老夫脸上吗?”
陆清安把爪子缩回去,身后的尾巴在地面上扫出一圈土痕。
“我本来想送到你脚边,后来它自己拐弯了。”
“灰浆没有长腿,它拐什么弯?”
“可能它也想帮忙。”
公输班抹了一把额头,结果把泥从额头推到了鼻梁,他刚想上去换衣服,石壁底部忽然传来细响。
安魂玉胚悬在坑底中央,玉面上的天然纹路逐条亮起,刚才落下的灰浆顺着槽口流过去,白光跟着泥浆向四面延伸,原本松散的地脉石一块块扣紧,连公输班插下的阵钉都稳了下来。
公输班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弯腰捧起一小团灰浆,在掌心转了两圈,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眼睛却已经盯住了玉胚。
“这灰浆里掺了园长的反应炉灵力,正好能补安魂玉的魂性缺口,流速也合适,刚才那一拐,拐得很有价值。”
陆清安低头看他。
“那我再来一团?”
公输班抬头,刚才的火气立刻换成了急切。
“来,往东南角送,保持刚才的力道,别改。”
顾昭雪侧过脸,没让自己笑出来,她把图纸压在一块石砖上,朝坑里的工匠们招手。
“先把底层阵纹铺好,姜姨,根系可以开始了。”
姜若站在许愿池边,掌心贴住安魂树的树干,树皮里慢慢亮起绿色光线,地面下传来细细的摩擦声,几根世界树根顺着坑道边缘向下延伸,避开阵纹后贴住碑基外壁。
柳星河蹲在旁边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姜姨,根系会碰到玉胚吗?”
“会绕开它,等底座合拢后,再从四面托住。”
“要是它不肯绕呢?”
姜若看向脚边那片新长出的叶子,声音里带了点笑。
“小绿说,它会提醒那些不守规矩的根。”
小绿立刻伸出藤蔓,朝坑底拍了两下,像是在表示自己确实记得这件事。
陆清安继续往坑里送灰浆,第二团比第一团稳了许多,只是落地时仍溅起一圈泥点,公输班这回提前护住了脸,却没防住鞋面,灰泥顺着靴子往上爬,最后停在膝盖的位置。
公输班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向陆清安。
“老夫现在像不像碑基的一部分?”
陆清安认真观察片刻。
“颜色挺像。”
“闭嘴干活。”
灰浆一层层铺开,底部阵纹逐渐连成完整的环,顾昭雪看过尺寸后,把孩子们叫到操场边的小桌旁,桌面上摆着一排烧制好的白色砖块,每块砖都只有孩子手掌那么大。
小胖子抱着一块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班长,这个砖要拿来盖房子吗?”
“会砌进碑基内壁,等以后有人来找名字时,它们也会在里面听着。”
小胖子把砖贴到耳边,认真听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听见。”
雷震子在旁边磨墨,头也没抬。
“你先把耳朵上的糕粉擦掉,别把砖听成点心。”
顾昭雪把笔分给他们,指着桌上写好的提示。
“可以写给逝去的人,也可以写给以后活着的人,想写什么都行,别为了好看说自己不想说的话。”
小胖子立刻举起手。
“我想写天堂有大饼,那里要是没有大饼,孩子们会饿肚子。”
“那你就写。”
他趴在桌边,一笔一画地刻字,第一笔歪到了砖边,第二笔又刻得太重,砖面掉下一块白屑,他赶紧伸手护住那点碎屑。
雷震子凑过来看。
“你写的是大饼,还是一只被门夹过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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