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路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晕洒在空荡的街道上。

刘海波站在别墅门口。

他两眼呆滞地望着远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又像在送别一个早已走远的时代。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小区。

车灯刺破暮色，在别墅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林阳和柳青青，林耀和乔欣语、一家四口从车上下来。

为怕受到感染，他们没有带刚考上清北大学的乔思静，以及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林思彤过来。

林阳拎着一个保温桶率先下车。

他望向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低声对身后的妻子说：

“你看，老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柳青青见刘海波这般模样，眼圈一红。

她快步上前几步，隔着几米远喊：

“海波，我们来看你了。”

林耀和乔欣语也跟上前，轻声说：

“刘叔，节哀顺变。”

刘海波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说：

“进来吧。”

一行人走进别墅，随刘海波一起来到客厅。

徐萍的遗像静静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依旧温柔。

林阳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说：“这是青青熬了一下午，煲的鸡汤，里面放了党参、黄芪，还有你最爱吃的山药等！”

说着，他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

刘海波没动，只是盯着那缕袅袅升起的白气。

恍惚间——

他觉得那是徐萍在厨房里忙碌时，灶台上蒸腾的烟火。

“刘叔，您多少吃点。”林耀走上前，试图扶他坐下。

刘海波摆摆手，目光落在乔欣语身上。

乔欣语是刘海波的儿子杨景升念大学时的初恋女友，也是他的亲孙女乔思静的母亲，虽说杨景升和乔欣语各自成家，但那份渊源仍让两家往来密切。

乔欣语向来话不多，但做事细致周到，每次来家里都会悄悄帮徐萍做饭和打扫卫生，一起干家务。

此刻，她站在角落，看着徐萍的遗像发呆，她的眼眶微红，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刘海波的目光在乔欣语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徐萍还笑着对他说：“欣语这孩子，心细得像绣花针，每次来都把厨房擦得锃亮，连锅底都不放过。”

可现在，人没了。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刘海波的鼻尖，他别过脸去。

良久，他才回头说：“大家坐吧，别站着了。”

众人落座。

客厅里特别安静。

柳青青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她曾经是刘海波的第一任妻子吴洁的同事兼闺蜜，知道徐萍是在吴洁遇害后，才与刘海波结婚的。

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是刘海波和徐萍伸出援助之手，让她带着孙女林思彤住进他们家别墅里的。

徐萍对她的恩情，她始终难忘。

她记得徐萍最后一次给她发微信，是三周前：

“青青，我这两天有点咳嗽，但不发烧，应该没事。你别担心，鸡汤我炖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结果，那碗汤再也没送成。

林阳清了清嗓子，问：“海波，徐萍的后事，有什么安排？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

刘海波没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到遗像前，伸手轻轻拂去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

“骨……骨灰？”刘海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若溪说，他已经申请了那个‘纪念性替代物’……”

柳青青有些气愤地说：“胡闹！徐萍最实在的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假东西？”

杨景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房门口。

他替父亲回答说：“医院通知，所有新冠逝者骨灰必须统一处理，家属不能直接领取。只能申请这种纪念品，说是心理慰藉。”

林耀冷笑一声，说：“慰藉？一条人命，最后就换来个塑料壳子？”

杨景升低声纠正说：“不是塑料是高密度陶瓷基复合材料，模拟骨灰的物理特性，外观、重量都和真的一样……”

客厅瞬间死寂。

就在这时，杨景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说：

“是我妹妹朱若溪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手机里传来朱若溪沙哑的声音：“哥，我已经把徐阿姨的‘纪念性替代物’申请下来了，过几天就可以领取了。”

“哦，知道了，谢谢！”杨景升道谢一声，问，“你还在汉城方舱医院吗？”

“是的，”朱若溪用一副惋惜的口吻，说，“我刚做完交接，今天又没救回来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才刚结婚三个月，他老婆跪在隔离门外哭得撕心裂肺，可我们连让她见最后一面都不敢答应……”

朱若溪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她的话就像一块冰砸进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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