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光线比楼下暗一些，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框的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格林走到左手第二间门前，木板门上的漆面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布料摩擦的轻响，像是有人正在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像是正在整理什么东西。门锁转动的咔嗒声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敞开。

多萝西站在门后。橙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绿色的瞳孔在门缝里露出来，先是对上格林的视线，然后很快地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紫色的魔女服，和格林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领口的位置有一枚银色的胸针，袖口微微宽大，裙摆垂到脚踝。确实是穿了很多年的那套。

格林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的衣服上扫过，有点奇怪：“古琳达不是说师匠准备了新衣服吗？怎么不换上？”

古琳达的脑袋瓜犯不着骗自己，也就是说多萝西在房间里面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最后又换回了最开始的衣服。

多萝西的手指在门沿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上，漫不经心地把那缕头发绕了两圈又松开。她的目光落在格林胸口的位置，不往上抬也不往下落，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落点。

“那个啊，额——”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觉得麻烦，就不打算换了，所以就穿回原来的衣服了。”

格林注意到她的脸——耳廓的位置有一层很浅的粉色，正沿着皮肤的边缘慢慢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温度从内部透出来的。那层粉色在橙色的发丝间并不显眼，但格林看得清楚。

“我还以为师匠会穿得更新颖一点。”格林说，“毕竟魔女会是难得的场合，她们应该算是你的朋友吧？”

多萝西的手指又重新缠上了那缕头发：“新不新颖的，或者正式不正式的，又不重要——”

“那不如这样，”格林打断她，“师匠把衣服拿给我看看。如果不知道怎么打扮的话，我可以支个招。师匠的底子好，随便搭配一下就会很出彩。”

他的话还没说完，多萝西的手就从头发上放了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商量的推力——格林被她推着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用不着你来！我自己就行了！”

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格林站在门外，看着面前关上的门板，嘴角弯了一下。

门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布料抖开的窸窣声响，衣物落在椅背上的声音，金属扣子碰撞的细响。然后又是一阵更长的安静。

格林没有催。

又过了一会儿，门锁转动的声音重新响起。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敞开了。

多萝西站在门内，换了一身装束。

露肩的黑色纱裙贴着她的肩线，领口裁剪得很利落，露出锁骨和肩颈流畅的线条。

裙子里面衬着一层暗紫色的内衬，从薄纱的间隙里透出来，随着她呼吸的幅度微微起伏。裙摆比那件旧魔女服短了不少，在膝盖上方晃荡，露出一截被黑色纱料半掩着的小腿。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格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裙摆边缘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穿着这身衣服。

“别只光看着呀，笨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怎怎么样？”

她的目光终于抬起来，对上格林的视线，然后又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微微偏开，落在他的耳侧。那层粉色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她的脸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被什么温度烧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从容的姿态。但格林认识她够久了，他知道她在紧张——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又蜷了一下，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脚踝处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重心偏移，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往后退半步。

格林的目光从她的肩线落到领口，从领口落到暗紫色的裙摆，然后重新回到她脸上。他没有说话，但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的时候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好看啊。师匠的品味完全没有问题嘛，打扮得也很不错，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什么。”

多萝西的手指终于从裙摆上放了下来。她把目光从他耳侧移开，盯着门框上的某个点，那条弧线的弯曲程度在此时此刻变得莫名其妙地值得研究起来。

“好看就行，证明我的选择没有出错。”

多萝西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努力压平的波动，像是试图把水面上的涟漪用一块玻璃盖住，“行了，笨蛋弟子——别傻站在那盯着我看了，跟我去接人。这可是我们一起准备的魔女会，赶紧跟上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几乎没有停顿，转身就朝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裙摆在膝盖上方微微摆动，肩线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起伏。

格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从走廊尽头拐过去，他脸上的笑意放大了那么一点。

只是换了一个称呼而已，影响就这么大了？

“师匠”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多萝西的反应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手指顿住，有时候是目光飘开，有时候像刚才这样，用一句“笨蛋弟子”来掩饰那层被翻搅起来的、来自很久以前的记忆和情感。

语言这个东西，还真是有意思。

格林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传来多萝西的声音，隔着一道拐角，语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时那种平稳的调子：“你走快点，人可能已经在外面等了——古琳达说要一起去接克缪尔和德维宁……”

格林走到拐角的时候，看到多萝西正站在楼梯口，侧着身等他。她伸手把垂在肩头的橙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她露出的耳廓边缘还残留着一层没有褪尽的粉色。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往楼下走了。

楼梯上传来她的脚步声，哒，哒，哒。

格林跟在后面，这件黑纱裙确实很适合多萝西，下次应该多送几件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