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来行人,真个是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挤挤挨挨,寸步难行。
有那戴乌纱、穿圆领袍的达官贵人,骑着高头大马,前有开道,后有拥簇,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有那戴儒巾、穿青衫的文人学士,手中摇着折扇,一步三摇,口中吟哦着诗词歌赋,风流倜傥;有那穿短褐、扎绑腿的脚夫苦力,挑着沉重的担子,推着独轮小车,汗流浃背,呼哧带喘,在人缝里艰难穿行;有那梳着高髻、戴着花钗的妇人女子,牵着垂髫小儿,提着包裹行囊,脸上笑逐颜开,东瞧西看。
更有那高鼻深目的波斯胡商,牵着双峰骆驼,骆驼背上载着珠宝、香料,悠悠而来,驼铃叮当;还有那剃着光头、身披袈裟的日本僧人,背着经卷,脚踏芒鞋,风尘仆仆,渡海而至。
真个是八方辐辏,万国来朝,这天下的奇珍异宝、各色人等,皆汇聚于此!
宋江坐在马车之上,掀着车帘,一路看将过去,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看不尽的楼台殿阁,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听不完的笙歌管乐。他心中那份震撼,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这郓城县与东京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土丘之于泰山。
正行之间,忽见前方一片金碧辉煌,楼阁连绵,飞檐斗拱,气象万千,与别处不同。
将官便指点道:“哥哥请看,那便是皇城了。”宋江闻言,心头一震,连忙定睛细看。
但见:皇城之内,凤阁龙楼,雕梁画栋,一层层,一重重,金碧辉煌,耀得人眼都花了。
那大庆殿巍峨壮丽,矗立中央,乃是官家临朝听政的正殿;紫宸殿庄严肃穆,气象万千,正是万国来朝、大典举行之地。
皇城之外,琳宫梵宇,遍布都城。
那大相国寺,殿宇千间,气势恢宏,僧众何止万人,香火之鼎盛,梵音之嘹亮,端的是天下第一禅林;开宝寺的铁塔,高达十三层,黑沉沉直插云霄,据说登临塔顶,可望见百里之外的景致。
更有那玉清昭应宫、景灵宫、太一宫等道观,规模宏大,金碧耀眼,钟鼓之声,悠扬飘渺,昼夜不绝。
国子监里,三千太学生,磨穿铁砚,苦读圣贤之书,只为一朝金榜题名;贡院之中,无数举子,笔走龙蛇,挥洒胸中锦绣,欲要金榜题名。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挥毫泼墨;茶楼酒肆,时时听闻书先生,说古论今,讲史评话。 那勾栏瓦舍之中,更是热闹非凡:说书的讲三分,说五代,引得众人如痴如醉;唱曲的弹琵琶,吹玉笛,歌喉婉转,绕梁三日;演杂剧的敷演悲欢离合,催人泪下;耍杂技的吞刀吐火,走索跳丸,令人拍案叫绝。
真个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歌舞升平,太平气象!
这东京城,自太祖皇帝陈桥兵变,定都于此,历一百五十余年,百姓安乐,五谷丰登,真个是:
锦绣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人间天堂处,天下第一都!
宋江是越看越爱,越看越羡,心中那股子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暗暗想道:“想我宋江,自幼也曾攻读诗书,学得一身本事,广结天下豪杰,在郓城县时,谁不称我一声‘及时雨’?自以为已是个人物。可今日到了这东京城,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人生在世,若不能到这东京城走一遭,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博得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岂不枉活了这一世!如今我虽遭此大难,却也因祸得福,有了面见高太尉的机会。只要我好好巴结,讨得他老人家的欢心,日后在这东京城里,也必有我宋江的一席之地!到那时,出则车马,入则厅堂,呼奴使婢,耀武扬威,岂不是好?”
他越想越是心花怒放,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太尉府,在高俅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众人寻了一处干净宽敞的客店,先安顿下来。那些个随行军官,原本在东京就有些门路,当下便约好了明日分头行动,去各个往日相熟的上官、故旧府上,打通关节,也好为日后做些打算。
宋江则独自准备,明日一早便前往太尉府,拜见高俅。
晚间,众人又聚在宋江房里,将明日的应对说辞,从头到尾,又反复核对了几遍,设想了好几种太尉可能会问起的情形,一一想好了答对,确认再无半点疏漏,方才各自安歇。
这一夜,宋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
他心中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一时想到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一时又想到言语有失,人头落地,真个是冰火两重天,直到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宋江便翻身起来,净面梳洗。他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湖绸长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子别住,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有半点不妥。又从行囊里取出一百两雪花纹银,揣在怀里,这乃是昨日便备好的门包。
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在店门口雇了一顶小轿,吩咐轿夫,径直往太尉府而来。
轿子穿街过巷,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在一处巍峨的府第前停下。轿夫压低了声音道:“客官,太尉府到了。”
宋江深吸一口气,挑开轿帘,走了出来。他抬头一看,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见那太尉府门楼高耸,气象森严,朱红的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一对辅首衔环,铸成狰狞的兽头模样,口衔铜环,金光闪闪。门口蹲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活的一般,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俯瞰着门前过往的行人。
府门两侧,挺胸叠肚地站着两排守门的军卒,一个个盔明甲亮,腰悬刀剑,手持长戟,如同木雕泥塑一般,面沉似水,气势逼人,那阵势,比城门守军还要森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