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宋都管使银通关节 高太尉玩寇纵强人(1 / 1)

宋江定了定心神,暗暗给自己鼓了把劲,这才走上前去,对着一个看似领头的都头,深深作了一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说道:“烦劳差哥通禀一声,小人乃是征剿梁山大军的都管,姓宋名江,有机密军国大事,特来面见太尉老爷。这里有小小一份名帖,还望差哥行个方便,替小人递进去。”说罢,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将一锭十两的银子塞在那都头手里。

那都头手法也是老练,掌心一翻,已将银子拢入袖中,他暗暗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脸上那层冰霜立刻就融化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温和面孔,上下打量了宋江两眼,说道:“你且在门外稍候片刻,我这就进去与你通传。”说罢,转身便进了府门。

宋江垂手立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多时,那都头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朝宋江招手道:“宋都管,太尉老爷正在后堂书房闲坐,叫你进去说话。跟我来吧。”

如今虽是朝廷对梁山泊起刀兵的紧要之时,若是在别的朝代,这全国上下,定然以军国大事为重,身为堂堂殿帅府太尉,执掌天下兵马,怎能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在后堂闲坐?这便要说到当今的时局了。

正所谓“上行下效”。

自打赵佶官家登基以来,除了刚刚继位那几年,尚有一番雄心壮志,一心想继承父兄之志,刷新朝政,倒也确实做了些实事。

可后来,渐渐便沉溺于享乐之中,把那花石之乐、书画之趣、酒色之好,当作了头等大事,又宠信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这一干奸佞之臣,早就把这万里江山,当做了自己肆意享乐的聚宝盆,哪还顾得上什么边防军务,天下苍生?

自崇宁年间始,赵佶便开始懒于视朝。

除了朔望大朝,那是祖宗之法,不好轻易废除外,就连原本定下的五日一朝,也都渐渐维持不下去了。

不少正直的官员上疏抱怨道:“五日一转对,今惟月朔行之。”意思是,原本五日一次的官员奏对,如今只剩下每月初一才走个形式了。

而那蔡京,更是得了特旨:五日一朝,并准许他单独留下,与皇帝密谈,其余人等,皆不准单独奏事。这等于说,官家日常只听蔡京等几个心腹的话,其治国之昏庸,可见一斑。

等到了政和年间,赵佶更加痴迷于道教方术、炼丹服药、修建艮岳、游宴作乐、玩弄书画。什么朝会,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才有了“朔望视朝,岁不过一再”的说法,意思是一年里头,初一、十五这种大朝会,正经上朝的次数,也超不过一两次。

大部分朝廷政务,全靠着御笔手诏、内侍传达、或是蔡京一党代为处理,根本不见百官之面。所谓的“上朝”,也往往变成了在宫中和几个近臣、道士、宠臣小聚,不是正经的议政朝会。

底下的官员们,见官家都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哪个还肯当什么直臣、诤臣?自然也都顺着官家的意思来,该享乐的享乐,该捞钱的捞钱,该奉承的奉承,谁还会傻乎乎地揪着军国大事不放,去触那霉头?

且说那高俅,本就是东京一个市井泼皮出身,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因踢得一脚好球,讨了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欢心,这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做到了这殿帅府太尉的高位。

他平日里除了变着法儿讨好官家、巴结权贵,就是忙着搜刮地皮、聚敛家产、培植心腹,将这殿帅府整治得像自家的私宅一般,哪有闲工夫去管什么军务边防?在他眼里,那些都是能捞钱、能固宠的工具罢了。

当下宋江跟着那都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几重仪门,又绕过几处花木错落、假山玲珑的庭院。这一路走来,只见太尉府里,雕梁画栋,勾心斗角,亭台水榭,九曲回廊,布置得比寻常王侯府邸还要精致讲究十分。

到处都是垂手侍立、屏气凝息的仆妇丫鬟,来来往往,皆是衣着鲜亮,这满眼的奢华气派,看得宋江心中更是羡慕不已,也更加坚定了他今日定要好好表现,搏得高俅欢心的决心。

走到后堂书房门口,那都头示意宋江在廊下稍等,自己先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便出来招手,叫他进去。宋江连忙又整了整衣衫,掸了掸鞋上的尘土,放轻脚步,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只见书房之内,陈设清雅,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生得白净面皮,三绺髭髯,身穿一领家常的团花绸袍,正拿着一卷书在看。

宋江知这便是高太尉了,当下抢步上前,“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恭恭敬敬地说道:“小人恽城都管宋江,参见太尉老爷!太尉老爷在上,受小人一拜!”

高俅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一双眼睛乜斜着,上下打量了宋江好一阵,见他生得矮小黑瘦,其貌不扬,眼里便有了几分不以为意,只是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宋江?你这名字,我倒有些耳熟。哦,是了,前些日子,刘彦刘监军有书信与我,说你为人识大体、懂规矩,是个可用之材。随后本太尉便卖他个面子,授了你一个太尉府都虞侯的虚衔,怎地你现在倒自称起什么‘都管’来了?起来说话吧。你这千里迢迢,不在恽城前线待着,跑回东京来见我,是出了什么事?”

宋江听高俅问起,并不起身,反而又磕了个头,这才弓着身子,慢慢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抬眼仰视,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悲切,开口道:“回太尉老爷的话,小人败军之将,羞于启齿,怎敢再妄称太尉府的都虞侯?还望太尉老爷恕小人死罪。”

这高俅即便再糊涂,再不通军务,听了宋江这开场白,也立刻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