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树倒塌以后,森林变得很安静。
不是平静。
而是某种东西被强行抽走后留下的空洞。
原本会移动的树木停在原地,黑色河床也不再翻涌。那些从泥土里伸出的根须失去活性,像干枯的藤蔓一样散落在地。
村庄消失了。
火堆、木屋、那条通往“家”的路,都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一群倒在灰白色尘土中的人。
他们之中,有猎人曾经追杀过的黑暗精灵。
也有可能几天前、几个月前,甚至很多年前还是人类的受害者。
格兰抱着莉亚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他的妹妹还活着。
只是呼吸很浅,脚踝处被根须剥离后的伤口仍在流出深灰色液体。
“别站着。”
叶白把一卷干净绷带扔给他。
“按住伤口,不要让液体碰到皮肤。”
格兰像是这才回过神。
他立即按照叶白说的去做。
动作有点笨。
手也在发抖。
叶白看了一眼,没有说他。
格兰是猎人。
他习惯拉弓,习惯追踪,习惯把黑暗精灵视为必须处理的危险源。
可他显然不习惯把一个被感染的人当成伤员照顾。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妹妹。
伊蕾娜用风把所有倒下的人集中到空地上。
没有让他们互相接触。
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屏障。
“这样可以吗?”
“可以。”
叶白蹲在第一个黑暗精灵身边。
对方是刚才站在河岸边抱着布偶的女孩。
她的金色眼睛已经褪去大半,皮肤仍然发灰,脚踝处残留着细小根痕。
叶白检查了她的呼吸,又翻看瞳孔。
“轻度到中度之间。”
伊蕾娜问:
“能恢复?”
“能压回去。”
“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呢?”
叶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取出一瓶药,用魔法将药雾送进女孩口鼻。
女孩咳嗽几声,手中的布偶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
叶白说道。
“不知道?”
“感染已经改变了她的身体。”
“即使源头消失,也不代表已经改变的部分会自己变回去。”
他将第二瓶药递给旁边的猎人。
“灰色瓶子吸入,蓝色瓶子外敷。”
那名猎人愣住。
“我?”
“这里还有很多人。”
叶白看着他。
“你想让我一个人处理到明天早上?”
猎人看向地上的女孩。
“她是黑暗精灵。”
“她也是病人。”
猎人张了张嘴。
没能反驳。
最后,他接过药瓶,动作僵硬地蹲下去。
叶白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埃梅里被伊蕾娜的风送到空地边缘。
她还醒着。
只是脸色比先前更差。
“莱恩呢?”
这是她睁眼后的第一句话。
“在营地。”
伊蕾娜回答。
埃梅里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我要回去。”
“你现在回不去。”
“他会害怕。”
“他被锁在马车里,暂时比你安全。”
叶白走过来,蹲下检查她手臂上的灰纹。
黑树死后,她体内感染源的活动明显减弱。
那些曾经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动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沉积在血肉里的灰色斑块。
这不代表治愈。
但至少不会主动钻向别人。
“我会死吗?”
埃梅里问。
“暂时不会。”
“以后呢?”
“看治疗。”
“莱恩呢?”
“比你严重。”
埃梅里沉默下来。
她没有再说“伴侣”,也没有哭。
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
“如果我们恢复不了,猎人还会杀掉我们吗?”
格兰听见了。
他抱着莉亚,脸色难看。
过去,这个问题不需要犹豫。
完全转化的黑暗精灵无法恢复,也会继续传播感染。
处理掉他们,是猎人的职责。
可现在,这句话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
格兰终于回答。
埃梅里看向他。
“猎人也会不知道?”
“会。”
格兰低头看着怀里的莉亚。
“以前我以为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现在不知道了。”
叶白没有插话。
他给埃梅里注入第二支抑制剂,又将一枚临时封印刻在她手腕上。
埃梅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纹路。
“这是什么?”
“防止残留感染扩散。”
“我还能碰别人吗?”
“暂时不能。”
“以后呢?”
“如果治疗顺利,可以。”
埃梅里点了点头。
“谢谢。”
“现在谢太早。”
叶白站起身。
“等莱恩也活下来再说。”
他走向下一名伤者。
又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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