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离开时留下的那声骨哨，像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细锐、阴冷，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杨天师蹲在钱老板刚才站立的地方，掌心托着那枚银质长命锁。锁片上的“平安顺遂“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不是钱老板的，是更早之前就沾上的，可能已经攒了好几年。

“他闺女今年二十四了。“杨天师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是个走阴人，在朝阳一带小有名气，专帮人捎话给地下的亲人。钱老三以前总念叨，说他这辈子没本事，闺女倒是比他有出息。“

曹彧愣了一下：“走阴人？那她能下阴间找人？“

“能。“杨天师把长命锁攥进手心，指节捏得发白，“但也正因为她是走阴人，魂魄比常人更容易被拘。钱老三这辈子就这一个软肋。“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慕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有人拿他闺女的命，逼他来送死。“

慕忆骑在赤虎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天师，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淡了几分：“所以你觉得，我是那个'有人'？“

空气瞬间凝住了。

土头陀的红毛微微炸起，硕大的身躯挡在杨天师和慕忆之间，一双铜铃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曹彧更是大气不敢出，他知道杨天师这话虽然是对慕忆说的，但矛头所指，分明是这段时间以来慕忆身上所有的疑点——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每次关键时刻都像在看戏，还有那张始终看不透的脸。

杨天师没躲，也没退。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目光直直对上慕忆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但你从头到尾，太冷静了。龙鬼出世你不慌，钱老板夺鼎你不拦，甚至连那张黑符——你认得，对不对？沈北别墅那晚，你在不在场？“

慕忆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风雪似乎都停了。赤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在。“慕忆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没有了玩味，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但我不是来帮他们的。至于别的……等你见到钱老三的闺女，自然就明白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把钥匙，恰好插进了杨天师心里那把锁。杨天师盯着慕忆看了很久，最终偏过头，没再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他清楚——眼下张太一还昏迷不醒，曹彧是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吴力的魂魄又不知所踪。他就算把慕忆问死了，也改变不了必须进晋王城的事实。

“收车。“杨天师只说了两个字。

辛夷车一直停在不远处，无遮无拦，车板上那滩暗褐色的血渍已经被冻成了冰，形状还保持着马真人蜷缩时的轮廓。

慕忆走过去，双手扣住车辕，咬牙将整辆车翻了个面——车轮朝天，车板扣地，像是把这段不堪的记忆整个翻了过去。

“马道长的尸首，连同武兴，还有……“曹彧说到这儿，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块石头，“还有吴力的魂魄，一起没了。“

这句话像块冰砸进热水里，瞬间炸开了所有人的神经。

“马真人的右腿坏死，魂魄被牛头马面勾走——这是咱们亲眼看见的。“曹彧环视众人，眼神里压着翻江倒海的惊惧，“可他的尸身，和痴呆的武兴为什么一起消失了？吴力的魂魄，又为什么会跟着走？“

慕忆的手指在鸡血石石璧上停住了。

“难道……“杨天师一字一顿，“马师兄的魂魄，根本没走。“

这四个字落下，连风雪都仿佛被冻住了。

土头陀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吼声。曹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嘴唇紫得发黑，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如果马真人的魂魄没走——如果他用某种手段把自己的魂留在了尸身里——那他带走吴力的魂魄，带走痴呆的武兴，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

“子时。“慕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还有一刻钟。“

杨天师猛地抬头。天色不知何时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是一大块淤血淤在天幕上。风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松脂和雪的清冽，而是掺进了一股浓重的、潮湿的霉味，像是打开了封存千年的棺材盖。

鬼门，要开了。

“走。“杨天师弯腰把张太一扛上肩头，张太一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分量，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杨天师咬紧牙关，迈出了第一步。

曹彧和土头陀跟在杨天师身后。慕忆拍了拍赤虎，赤虎低吼一声，驮着他走在最后面，鸡血石石璧在紫黑色的天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一路无人说话。

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杨天师的脚步最沉——他不仅要扛着张太一，还要消化刚才那个可怕的结论。马真人的魂魄没走，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一路上以为的“死者“，可能一直都在暗处看着他们。意味着马真人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棋，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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