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画大树。还有奶奶。(1 / 1)

等小敏说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豆豆妈妈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她真的是豆豆的曾祖母?我从来没见过她。”

“大师说是。豆豆爷爷的亲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那怪不得。”豆豆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豆豆刚会说话的时候,喊的第一个人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奶奶’。当时我们还纳闷,家里人没有七老八十的奶奶,她亲奶奶看着也年轻的很,后来豆豆会完整说话了,有一天我抱着她,她忽然伸手朝门厅的方向抓了一把,喊了一声‘奶奶抱’。门厅那边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次,豆豆半夜哭,撕心裂肺地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抱着她满屋子转,她突然就不哭了,冲着墙角挥了挥手,叫了一声‘奶奶’。之后就开始笑了。我一直以为是小孩夜惊。原来她一直有个人陪着。”

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是小敏先开的口:“明天你有空吗?我下午五点下班来你家。香炉和檀香提前买好。你今晚先什么都不要做,明天我来了再说。”

豆豆妈妈的声音颤了颤:“好。”

“你今晚……”小敏迟疑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如果豆豆醒了,你不要害怕。她只是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太奶奶不是来害她的。”

“我知道。”豆豆妈妈吸了吸鼻子,“我不怕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老太太太苦了。”

小敏没有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又哭出来。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到了将近十一点。

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泪痕和黏在睫毛上的泪痂洗掉。

然后她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八张豆豆的画重新收进文件袋里,一张一张码好,拉上拉链。

回卧室她躺在床上,很累,但很久都没有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幅画,一个灰白色的人影站在窗户外面的框里,面朝里,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由夜色本身勾勒出来的。画面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小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迷迷糊糊地想,那个四岁的孩子用蜡笔画的不是什么恐怖片,是她每晚入睡后真实发生的画面:一个死去多年的老人,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阴气,替她挡着窗外的东西,一夜一夜,从秋天站到冬天,从冬天站到春天。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小敏出现在豆豆家门口。

豆豆妈妈打开门的时候,小敏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脸色,跟昨天的自己一样,眼睛下面挂着一圈青灰。

但精神还算可以,头发松垮垮地扎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客厅里飘着一股刚烤好的蛋糕味。

豆豆的房间在房子的最里面,靠南,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淡黄色的光。

小敏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推门。

她听到里面很安静,只有一种轻微的、什么东西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像一根蜡笔在慢慢地涂色。

她轻轻推开门。

豆豆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

那是她的专属位置,桌上铺着几张画纸,纸上有几团被揉过的褶皱,又被人小心地压平了,豆豆捏着一根蓝色的蜡笔,正往纸上涂着什么,她背对着门口,两个小辫子垂在肩膀上,发圈是一红一绿两个颜色。

小敏忽然就站在门口动不了了。

她怕自己打断什么。

怕自己一出声,豆豆就会从那个世界里出来,而那个世界里现在可能正站着一个人。

豆豆妈妈走到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小敏偏过头,看见豆豆妈妈的眼眶又红了,她指了一下豆豆,又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小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豆豆的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小小的。

“豆豆。”她轻声喊。

豆豆的笔停住了。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一圈金色的绒边。

“小敏老师。”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花瓣。

小敏走进房间,在豆豆身边蹲下来。

她的视线和豆豆的视线平齐,看到她正在画的画:一棵树,很大的一棵树,树干画得粗粗的,树冠用绿色和黄色的蜡笔交错涂着。树下站着一个小人,穿鹅黄色的衣服,那是豆豆自己。树旁边站着一个蓝色的人形,很小,但轮廓分明,灰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

“你在画什么呀?”小敏问。

“画大树。还有奶奶。”豆豆说,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画苹果,还有香蕉”。

“奶奶在树下面干什么?”

“在等我。”豆豆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等我一起回家。”

小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豆豆手里的蜡笔盒,等那一阵酸涩过去了才抬起头。

“老师今天带了一样东西来,要放在你的窗台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