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是往脸上抹锅底灰或草药泥,把脸弄得很丑。
四岁那年春天,母亲在镇上找了一份洗衣服的活。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
肖槿成被留在破庙里,等着母亲带回来一点吃食。
有一天,母亲回来时,脸上带着伤。
她的左脸肿了一大块,嘴角裂开,血已经干了。
肖槿成问:“娘,你怎么了?”
母亲笑了笑:“没事,摔了一跤。”
但肖槿成不信。他看见母亲的衣领上有一个脚印。
那天晚上,他偷偷跟在母亲后面,看见母亲在河边洗衣服。一个光棍男人走过来,对母亲动手动脚。
母亲推开他,男人恼了,一巴掌扇过去。母亲摔倒在地,男人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
肖槿成冲出去,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腕。男人吃痛,一脚踹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看见母亲爬起来,抄起洗衣用的棒槌,狠狠砸在男人头上。男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母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里还握着棒槌。她低头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肖槿成。
她跑过来,抱起肖槿成,声音颤抖:“走,我们走。”
他们连夜逃出了那座镇子。
肖槿成趴在母亲背上,问:“娘亲,你杀了他吗?”
母亲没有回答。
他不再问了。
五岁那年冬天,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落脚。母亲去镇上讨饭,回来时被几个醉汉堵在巷子里。
肖槿成躲在墙角的阴影中,看见母亲被推倒在地,脑袋磕在石阶上,血涌出来,浸红了地上的积雪。
他冲出去,被一个醉汉一脚踹翻。他趴在地上,看见母亲躺在血泊中,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母亲死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理他。
醉汉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待疼痛晕眩感褪得差不多,能动了,爬过去趴在母亲的尸体上哭。
黑暗吞没最后一点光亮,孩子的哭声凄厉空灵。
好几个路人进了巷子,见一孩童趴在尸体身上,抬起头时,白惨惨的月光打在满脸血的脸上,他们飞也似的跑了。
肖槿成在后面喊:“救命,救救我娘亲……”
人越叫越走。
他哭着追。
母亲醒了过来,追上去,用冰凉的手捂住他的嘴,把人拽回巷子。
“别哭……别把坏人引来……”
肖槿成不哭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着母亲额头上的伤口,问:“娘,你是不是不会死?”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会死,你也不会。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们会被一直弄死。就算受伤了,也不要给别人看,伤好了也不能给任何人看。死了后醒来,立刻离开现场,越远越好。”
他似懂非懂,但心里谨记母亲的话。
从那天起,他知道了:哭没有用。眼泪只会引来坏人。
他们似乎和别人不一样。
母亲又带着他离开。
六岁那年春天,他们在一个山村落脚。
母亲帮猎户家剥兽皮、晒肉干,肖槿成在村里捡柴火。他认识了阿桑。
阿桑十七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穿红色的衣裳。
她看到肖槿成瘦瘦小小的,总是塞给他一块红薯干。
“吃吧,”阿桑说,“姐姐不饿。”
肖槿成接过红薯干,小声说:“谢谢阿桑姐姐。”
阿桑摸摸他的头:“真乖。”
那是肖槿成第一次感受到善意。
他觉得自己好像喜欢阿桑。
阿桑喜欢看一方手帕,样子很是珍重。
上面写着毛笔字,阿桑说,上面写字的是“阿生”,是个很厉害的人给她的,那个人是她未来的相公。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忽然又垂头丧气的。
“可是他没说过喜欢我……”
阿桑振作起来,“等他回来,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不知道什么是友情的肖槿成觉得,自己对阿桑的喜欢,并不像阿桑对那个人的喜欢。
阿桑的喜欢,更浓烈,更炽热。
但阿桑要嫁人了。
她爹把她许配给了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屠夫,换了二十两银子。
阿桑哭过、闹过、绝食过,逃跑过,但她的父亲把人逮回来说:“养你这么大,总要换点东西回来。”
出嫁那天,阿桑穿着红嫁衣,被塞进花轿。
花轿经过肖槿成面前时,帘子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阿桑的眼睛是肿的。
他跟着去,远远看见新郎新娘拜堂成亲。
所有人都在笑,唯有阿桑在哭。
一股寒意蹿上心头。
三个月后,阿桑死了。
听说是被屠夫打死的。因为她嫁过去三个月没怀孕。
屠夫说“买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把她吊在房梁上打了一夜。
阿桑的家人没有去讨说法。因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肖槿成问母亲:“阿桑姐姐为什么要嫁人?”
母亲说:“爹娘做主,世俗规矩压着,嫁人便是女子要走的路。”
他又问:“嫁人就是去挨打吗?”
母亲说:“不是,只是所遇非良人。可这世上,寻个良人如同大海捞针。你长大后可不能打媳妇儿。”
肖槿成重重点头:“我会对媳妇很好很好。”
母亲又说:“成亲可以,别生孩子。”
肖槿成没懂母亲忧虑,只一味点头。
……
七岁那年春天,他们在县城东边的破庙里遇到了阿生。
阿生是个穷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家里只有三亩薄田,全卖了换盘缠来县城赶考。
他住不起客栈,只能寄居在破庙里,白天帮人抄书、写信,换几个铜板买米。
阿生对人很和气。有一次肖槿成饿得发昏,阿生把自己仅剩的半碗粥分给了他。
母亲过意不去,帮阿生缝补了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青衫。
“你是个好人。”母亲说。
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一天夜里,下着大雨,三个人挤在破庙里烤火。
肖槿成睡不着,看见阿生对着火堆发呆,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翻来覆去地看。
肖槿成凑过去:“阿生哥,你在看什么?”
阿生回过神来,笑了笑,把帕子收进怀里:“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