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槿成不信:“你天天看,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一个姑娘送的。”
“姑娘?什么姑娘?”
阿生的眼神变得温柔。
“她叫阿桑,是我家隔壁的姑娘。我从小就认识她。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穿红色的衣裳,每次看到我都会喊我‘阿生哥’。”
肖槿成听到“阿桑”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
“我家里穷,她家里也不富裕。她爹一直想把她嫁个有钱人,好换一笔彩礼。我知道,如果我去提亲,她爹肯定不答应。”
“我怕她不喜欢我,怕她空欢喜一场。我去考功名,想等我中了举人、中了进士,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她。”
阿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年了……三年里,我考了两次,都没中。我没脸回去见她,只能一边在县城里继续苦读,一边抄书挣钱,想着下一次一定要中。”
“可是……可是我没等到那一天。”
肖槿成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概是知道了。
阿生抬起头,眼眶通红。
“今年春天,我收到同乡带来的消息。说她嫁人了,嫁给了邻村一个屠夫。她爹收了二十两银子,把她卖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嫁过去三个月,被那个屠夫活活打死了。她爹娘收了银子,连个说法都没去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火堆噼啪作响。
阿生低下头,眼泪滴在青衫上。
“我连一句‘我心悦你’都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我以为等我功成名就了,就能风风光光地站在她面前说这句话。可我错了。有些人,等不起。”
那天夜里,雨停了。
阿生擦干眼泪,看着肖槿成,认真地说:
“小娃娃,你记住阿生哥今天说的话。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她。不要等,不要拖,不要想着‘等我准备好了再说’。因为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肖槿成点点头。他记住了。
但他没有告诉阿生,他见过阿桑。
听过阿桑说:阿生是个很厉害的人,是我未来的相公,我喜欢他。
他见过阿桑出嫁那天哭肿的眼睛。
他见过阿桑死后的消息传回村子时,她爹娘冷漠的表情。
要是阿生哥知道了,是高兴更多一点,还是悲伤悔恨更多一点?
他什么都没有说。
秋天,阿生落榜了。
他没有再考。他离开了县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肖槿成再也没有见过阿生。
但他永远记得那个雨夜。
那个穷书生用最朴素的话,教给了他关于爱的最重要的一课。
他和母亲一直走,一直走。
七岁那年乡中大旱,田地寸草不生,村落先垮了。
无数流民抛下故土,一路拖家带口往城池赶来,大多只能蜷卧在城墙之外的泥地里。
加上蝗灾,树皮草根已经被啃尽,旷野之中,早已传出易子而食的可怖传闻。
落单的孩童、孤苦的妇人,在荒郊便是待宰的猎物。
母亲带着他躲过几次流民捕猎,在秋天混进了一座城。
她们在大户人家找到了活。母亲在厨房帮工,肖槿成在后院扫地。
大户人家的规矩多如牛毛。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见了主子要低头,见了管事要问好;说话不能大声,走路不能带风。
肖槿成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扫完前院扫后院,扫完后院扫花园。他记住了每一条规矩,每一个禁忌。
但他不知道,老爷最爱的那个茶杯,放在花园的石桌上。
那天下午,他扫到花园时,小少爷养的大鸟把石桌上的茶杯拱落在地。茶杯摔得粉碎。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捡起碎片,但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少爷站在廊下,指着地上的碎片,脸色惨白。
“你……你打碎了我爹的茶杯!”
管事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碎片,脸色比小少爷还白,“那是老爷从江南带回来的青花瓷,值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肖槿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也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赔不起。
他跪下来,想解释是鸟摔的。但没有人听。
管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院子里。
小少爷跟在后面,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他怕父亲回来责骂他,禁止他养鸟,所以他要找一个替罪羊。
“打死他。”小少爷说,“打死他,我爹问起就说他自己摔碎的。”
管事犹豫了一下。但小少爷是主子,他只是一个下人。
他拿起棍子,朝肖槿成身上打去。
肖槿成没有哭喊。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哭没有用,喊也没有用,这里没有人会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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