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半夜起来如厕,正好撞见他。
月光下,一个浑身是泥、满脸是血的人从后院走出来,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小少爷尖叫起来。
那声尖叫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夜空。
他指着肖槿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鬼……鬼……有鬼……”
他后退两步,踩到湿滑的青苔,后脑勺撞在石阶上。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肖槿成站在月光下,看着小少爷的尸体,没有动。
他没有害怕,没有内疚,没有快感。他只是觉得冷。
他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小少爷的鼻息。没气了。
他站起来,去找母亲。可他回到住处没见到母亲。
和母亲同一房间的丫鬟阿春见了他满脸是血浑身脏兮兮的样子,被吓一跳,但碰到他的手是温热的,惧意退去。
眼底里是怜悯,小声和他说。
“我听闻,夫人嫉妒你母亲貌美,让管家卖去了城南的春风楼。 ”
“春风楼?”肖槿成眼里迷茫,不明白是什么,但他不管,找过去就是了。
阿春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找娘亲。”
阿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
“不能去!你万万不能往那里去!”
肖槿成挣了挣,眉头皱起,“我娘在那里,我要去找她。”
“那地方不是你该踏足的。你还小,不懂里头是做什么的。你娘被卖到春风楼,进了那道门,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娘了。”
肖槿成茫然地抬眼,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解:“什么叫不是从前的娘?我要见她。”
阿春眼眶泛红,死死攥住他的袖子不肯松开,语气又急又苦。
“你去了,也见不到她。就算见到,你也不能把她带出来。那是大户人家的买卖,签了契的,身不由己。”
“你一个小孩,闯进去,只会惹祸上身。他们会打你,会把你丢出来,说不定还会迁怒你娘,让她受更多苦。”
肖槿成依旧不肯罢休,脚步还想往前迈。
小丫鬟咬着下唇道:“那地方藏着世间最脏的苦楚。你现在不懂,可你记住,你去寻她,不是帮她,是害她。你好好活着,才是你娘唯一的盼头。”
肖槿成僵在原地,似懂非懂,心底只余下一团模糊的惶惑,他尚且不明白春风楼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想见母亲,却被硬生生拦住了。
不多时,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夫人带着管家寻着血印泥迹风风火火赶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膘肥体壮拿着棍棒的家丁。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踹开。
管家见了肖槿成,满脸惊恐。
颤抖地用手指指着他,“夫人……有鬼!下午的时候小少爷让老奴给他乱棍打死,刚才听见小少爷的尖叫声,赶来就见小少爷死了。是他回来索命了!”
夫人面容扭曲,声音尖厉。
“我不管这是人是鬼,这天杀的,害死了我儿。你们都给我上,打死他,扔出去喂狗!”
阿春害怕地缩到一边。
那些家丁原本听到管家所说的话,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现在一看,他们家夫人,此刻面容倒是比鬼还可怕。
他们人多,壮着胆子上去抡起棍子往肖槿成身上招呼。
人都涌进来,房间拥堵。
肖槿成个子矮小,盯着对方落下的棍棒,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他们中间钻来钻去。
引他们的棍棒落在他们自己人身上。
夫人在人群中慌了手脚。
“你们这些废物,给我悠着点,要是伤着了我,我把你们的皮给扒了!”
话音未落,肖槿成落在她身后。
其他家丁收住了手,有一个家丁没收住手,朝着肖槿成的脑袋横扫砸去。
他快步躲开,棍棒重重落在夫人腰上。
只一声惨叫,夫人被抡到墙上,入墙三分。
那家丁大惊失色,扔下棍棒去抠人。
管家大叫:“哎哟!夫人您没事吧?你们这些人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夫人弄下来,要是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的命也别想要了!”
他们慌乱去扒拉墙上的人。
肖槿成趁机拿了燃着的蜡烛。
一路走一路点火。
瘦小的身躯依着暗处走,躲过其他人,几乎融入夜色。
后院火光冲天,一间间屋舍接连被引燃,烟火滚滚压向前院。
老爷一面组织下人救火,一面急命门房撤去大门的闩杠。
沉重朱漆大门被奋力拽开,夜风倒灌进来,火星跟着往院内卷。
满府人乱作一团,抢着救护家眷、搬运财物,所有人目光都盯着后方火场,看守门户的人也被调去救火。
肖槿成借着这片混乱,从敞开的大门溜出去。
他从大户人家逃出来时,浑身是血和泥,衣服破烂不堪。
他忍着腹中因过度饥饿引起的绞痛,连夜赶路,一边走一边看,终于在清晨摸到了春风楼的后门。
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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