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石坡回来以后,曹大林和愣子没有再往深处走。那天剩下的时间,两人只在屯子附近的坡上转了一圈,打了几只野兔。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们扛着兔子回了屯。冬日的余晖落在雪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另一层从雪面上渗出的颜色。
过了两天,雪又下了一场,比上次小,但紧,像是天漏了一整夜没补上。第二天天亮时,院子里的雪已经齐到小腿肚了。曹大林在院子里清了一条路,把柴火搬到屋檐下。山山穿着那件长了一截袖子的棉袄,蹲在墙根堆雪人。雪人还没成形,只有一堆圆滚滚的雪堆,被他一拳一拳地拍实、拢圆,又从柴堆底下捡了两根粗细差不多的短树枝插在雪堆两侧当手。他又跑回屋里找了两颗黑豆,刚安上去,抬头瞥见院子外头那棵老榆树的枝杈上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回头喊了一声:“爸,树上有只猫。”
曹大林正蹲在院子里清理柴刀上的泥,听到喊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团毛球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那是一团灰黄色的毛,蹲在榆树横枝上,一动不动。它和树皮的颜色几乎混在一起,要不是山山指出来,曹大林也未必会注意到。它比家猫大一圈,耳朵尖上竖着两撮细长的黑色毛簇,像是从耳廓里探出的两小把冬草。
“愣子,你来看。”曹大林朝院子角落喊了一声。
愣子正把兔子一只只往屋檐下挂。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顺着曹大林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榆树,端详了片刻:“猞猁?”
“猞猁。”曹大林低声说。
山山仰着头看着那只大猫一样的动物。猞猁蹲在树上,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醒来不久。它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动,只有尾巴在身后缓缓垂着,毛茸茸的,像一截旧围巾。
“曹哥,要不要……”愣子的手往枪的方向抬了一下。
“不用。”曹大林把手按在他的胳膊上,“它没碍着咱们。”
“它在树上蹲着,离院子这么近,万一……”
“它不会下来。”曹大林说,“它蹲在那儿是歇脚,不是盯人。你看它眼睛,没往这边看。”
三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动。过了一小会儿,那团灰黄色的毛忽然动了一下。它站起来,在树枝上轻轻转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然后从树杈上一跃而下,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来一样。它沿着院墙根走了几步,在雪地上印下一串小而圆的爪印,拐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山山蹲在雪人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灌木丛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留下的爪印,爪印在雪地上还没被风吹平,像是有人用小印章在纸上盖了一排浅浅的痕迹。他把手里那两颗黑豆安在雪人脸上,雪人有了眼睛,正对着那棵空了的榆树,沉默地眨着干瘪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