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贴着雪地一寸寸刮过来,不流血,但生疼。曹大林把羊皮袄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毛糙的领口蹭着下巴,带着一股汗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的暖乎气。背后的老林子黑黢黢的,白天看着还亲切的树,到了晚上就变了模样,一棵棵都像长了腿,沉默地围拢过来。
他们今天走得远了。
晌午从草北屯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日头挂在天上,晃得雪地白花花一片,戴了墨镜也觉得刺眼。曹大林本想着去南沟那片桦木林碰碰运气,入冬前老赶说在那儿见过一窝狍子的新脚印。可走到半路,愣子眼尖,看见雪地上有一趟新鲜的野猪蹄印,印子深,间距大,一看就是个孤猪,个头还不小。愣子那眼神就亮了,曹大林也动了心思。野猪肉敦实,油脂厚,弄回去,够老父亲和春桃他们吃上一整个正月。
两人就改了道,顺着蹄印追。那野猪也真是能走,带着他们翻了一道山梁,又下了一条沟,七拐八拐的,最后蹄印在一片密匝匝的柞木林子里消失了。柞树叶子落得晚,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故意掩盖动静。两人在林子里钻了小半天,连根猪毛都没见着。等他们从柞木林子里钻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瘦瘦的。
“曹哥,天快黑了。”愣子把肩上那杆老式猎枪往上颠了颠,哈出一口白气。他今天穿了件新打的羊皮坎肩,是他爹上个月去镇上赶集扯的皮子,说是狼皮的,但毛色杂,一绺灰一绺黄,看着像只得了癞皮的狗。不过确实暖和,愣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壮实了不少,像棵在风里站住了脚的树。
曹大林没说话,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雪面上最后一点模糊的痕迹。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只有几个浅浅的凹坑。他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斜坡的上沿,再往下,就是一条被冻住的溪沟,溪沟对面,是连绵不绝的黑压压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是真正的老林子的边上了,草北屯的老猎户们管这儿叫“大黑瞎子沟”的外围,平日很少有人进这么深。曹大林心里掂量了一下,这时候往回赶,不出意外的话,得摸黑走两个多钟头的山路。
“不走了,今晚在这儿凑合一夜。”曹大林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
愣子也没二话,跟着曹大林进山这一年多,他早习惯了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他四下瞅了瞅,指着一处背风的土坎:“曹哥,那儿行不?背风,上头还有棵老松树,能挡挡雪。”
曹大林看了看那地方,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去,把土坎下的积雪清理出一块空地来。雪冻得瓷实,踩上去梆梆硬,用木棍敲了好一阵才弄出一块勉强能坐人的地方。然后又分头去捡柴火。冬天的干柴不好找,露在外面的早就被雪埋了,得扒开雪,从枯死的灌木底下掏。愣子抱着几根胳膊粗的干柞木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狗皮帽子的护耳上结了一层白霜。
曹大林已经生好了火。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宝贝打火石,又撕了一小撮干苔藓做火绒,几下一蹭,火星溅到火绒上,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小心翼翼地吹着,火绒燃起来,引着了细松枝,火苗子就“噗”地一下窜了出来,舔舐着柞木棒子,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火光照亮了土坎下一小片地方,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壁上,一跳一跳的。
火光一起,周围的寒气似乎就退了一些。两人靠着土坎坐下来,把冻硬的苞米面饼子放在火边烤。饼子上的冰碴子慢慢化成水,渗进面里,冒出丝丝白气,带着一股粮食的焦香味。愣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洋铁皮罐头盒子,里面装着猪油和盐——这是他进山的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用的时候抠一点出来,抹在烤热的饼子上,香得能吞掉舌头。
“曹哥,你说那野猪是跑哪儿去了?”愣子咬了一口烤软的饼子,含糊不清地问。
“这季节,八成是找地方猫冬去了。”曹大林撕下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野猪比人精,它知道哪块背风,哪有橡子埋着。它不走直道,绕几个圈就把咱甩了。”
“咱明天还追不?”
“看情况,雪要是没盖住脚印,就再找找。要是下了新雪,就算了,不跟它较劲。”
愣子点了点头,把罐头盒子小心翼翼地盖好,又揣回怀里。他拍了拍衣服,忽然想起什么,咧嘴乐了:“曹哥,你说要是让山山知道咱俩今晚在外头野地里烤火睡,他不得闹腾死。”
曹大林想起山山那倔强的眼神,嘴角也不禁弯了一下:“他闹也没用,这天气带他来,冻出毛病咋办。等他再大几岁,腿脚有劲儿了,再带他走远点。”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火苗在面前跳动着,把周围一圈的雪地都照成了暖黄色。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但火光之内,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是暖和、干燥的,像一片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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