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黑瞎子沟回来之后,连着晴了三四天。日头倒是天天出来,可那光跟假的一样,照在脸上没一点热乎气,反而把雪地晒得晃眼。曹大林在家里歇了两天,把枪重新擦了一遍,又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火。春桃忙着把那些晒干的药材重新归拢,准备等雪再大些的时候,托进城的拖拉机捎到县城的山货店去卖。
愣子倒是不闲着。他每天一大早起来,先到养殖场给那几头鹿添草料,然后扛着枪在屯子附近转悠。屯子周边的野兔倒是多,雪地上到处是细碎的兔脚印,一圈一圈的,像谁在地上画了好多不圆的圈。愣子下了几个套,这几天陆陆续续收了三只兔子,毛色灰白,肥嘟嘟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天下午,曹大林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铁锹的把儿,忽然觉得天暗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北边的天际线已经变成了一片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一面巨大的灰色幕布正从山顶上缓缓垂下来,裹挟着一股子冰凉彻骨的潮气。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西风转成了东北风,一阵比一阵紧,把院子里的干草屑卷起来,打着旋儿在半空中飞舞。
山山从屋里跑出来,缩着脖子喊:“爸,好冷啊!”
曹大林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看天,又伸出手去试了试风向,那风刮在手上,像刀子一样割皮肤。他脸色微微一沉:“要变天了。这是要起暴雪。”
话音没落多久,老赶媳妇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她裹着一件蓝色碎花棉袄,头上围着一条旧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进门就喊:“大林,老赶让我跟你说,赶紧把牲口棚加固一下,今年头一场大雪怕是要来得猛。他在家修窗户呢,出不来。”
“知道了,婶子。”曹大林应了一声,等老赶媳妇走了,他回头对屋里的春桃说,“我出去一趟,把愣子叫回来,让他把养殖场的棚子再撑一撑。”
曹大林穿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顶着开始变强的风出了门。他先去了愣子家,愣子没在。他又拐到养殖场,远远就看见愣子正蹲在鹿棚的围栏边,用铁丝加固一处松动的木桩。风已经很大了,吹得鹿棚顶上的干草刷刷作响,那几头梅花鹿不安地在圈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朝北边的天空竖起耳朵。
“愣子,别弄了,回吧。暴雪马上来了。”曹大林在风里喊了一声,声音被吹得有些散。
愣子直起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几头鹿:“曹哥,这几头鹿不会冻坏吧?圈里垫的干草我昨天刚换过,但这场雪要是真下大了……”
“棚顶先压点重东西,别被雪压塌了就行。鹿比人抗冻,身上毛厚着呢。”曹大林走过去,帮着愣子把几根粗木桩子拖进棚子里,横架在棚顶的横梁上,又压了几块大石头。风在他们身边打转,把雪沫子从地面上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那几头鹿已经不再走动了,挤在一个角落里,低着头,背对着风向,互相靠着取暖。
两人忙完,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铁锅扣在了头顶上。风裹着细碎的冰晶,不再是雪粒,而是一种更细、更密的冰屑,打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刺着。曹大林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家吧。这雪一晚上都下不完,明天啥也干不了了。”
愣子跟在他后面,两人顶着风往屯子里走。路边的人家都在忙着收拾院子,把晒在外头的衣服、干菜往屋里收,有人用麻袋片盖柴火垛,有人扛着木板顶窗户,一阵忙乱。
曹大林刚进家门,第一片真正的雪花就落下来了。那雪片大得出奇,又厚又重,不像是在飘,倒像是从天上直接往下倒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就已经变成了白色,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厚。
“这雪怕是要下一宿。”曹大林关上门,把风关在外面。屋里,春桃已经把炕烧得滚热,炕上铺着一层新洗过的旧床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暖的土腥气和饭食的香味。山山正趴在炕头看一本小人书,是一本掉了封皮的《水浒传》,页面卷了角,被他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了。
吃了晚饭,窗外的风声已经变了调子,不再是呜呜地吹,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拍打着窗户,一阵接着一阵,带着低沉的呼啸。春桃把窗户缝又用旧报纸塞了一遍,但那股冷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山山早早就被塞进了被窝里,裹着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听着外面的风声,眼睛睁得大大的,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合上。
曹大林和春桃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灯是煤油灯,灯芯剪得短,光晕只有小小一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
“大林,你说这雪要是连着下几天,山里的狍子会不会饿死?”春桃一边纳鞋底一边问,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穿过厚厚的千层底,拉出长长的麻线。
“饿不死。狍子会刨雪,雪下的干草、树皮都能吃。倒是那些野鸡,雪太厚了找不着食,容易饿瘦。”曹大林靠在被垛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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