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过后连着晴了五天。雪没有化,冻得梆硬,走在上面不再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去,而是踩出清脆的嘎吱声,像踩在碎玻璃上。屯子里的路被各家各户清了出来,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墙。狗从雪墙上跑过去,爪印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尾巴高高翘着,得意得很。
曹大林在院子里把那些积雪堆起来的柴火垛重新整理了一遍。连着晴了几天,雪面上的那层冰壳已经开始微微融化,中午的时候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到了傍晚又冻上,长出一排排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夕阳底下闪着剔透的光。山山蹲在屋檐下用木棍敲冰溜子,听它们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跟过年放小鞭似的。
这天早上,曹大林把院子里最后两捆柴火码好,正准备进屋吃早饭,愣子从院墙外探进半个脑袋来:“曹哥,老榆树沟那边有动静。我刚才在屯口碰见老赶叔,他说昨天有人看见那边有狍子群下山了,少说七八只,里头有大家伙。”
曹大林把斧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老赶叔亲眼看见的?”
“不是他亲眼看见的,是吴炮手昨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说的。吴炮手去老榆树沟那边转了一圈,说雪地上蹄印新鲜得很,狍子群就在沟口那片灌木丛里过了一夜。”
曹大林想了想,老榆树沟离屯子有十几里地,不算太远,但路上有一大片开阔地,雪深,来回走一趟,要是扛着猎物回来,累也能把人累趴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从雪洞里背回来的冻兔——虽然也能吃,但比起狍子来终究差了一层油水。狍子肉嫩,炖酸菜粉条最香,那味道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能香透整个院子。
“行,去。”曹大林回屋背上枪,又往裤腰带上别了一把柴刀,“愣子,你回去拿家伙,我在屯口等你。”
“好嘞!”愣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等愣子的时候,山山从屋里跑了出来,棉袄扣子只扣了一半,衣摆歪歪扭扭的,袖口依然卷着两圈,露出冻红的手腕:“爸,我也去!”
“今天不行,老榆树沟远,来回得一整天。”曹大林蹲下来帮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你在家陪你妈,帮她把那几捆参须翻翻面,别让底下长霉。”
“可是……”山山撅起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等爸打了狍子回来,晚上给你炖肉吃。”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去把院里那根桦木棒子给我搬过来,就是靠柴火垛旁边那根,又直又长的。”
山山一听有活儿干,顿时来了精神,蹬蹬蹬跑过去,费了老大劲儿把那根碗口粗的桦木棒子拖了过来。桦木棒子大概有两米来长,笔直,表面光滑,是曹大林去年秋天从南坡砍回来的,剥了皮晾了半年,已经干透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但质地结实。
曹大林接过桦木棒子,掂了掂,又用手顺着棒身摸了一遍,找到几个细微的节疤,用柴刀削平。愣子这时候背着枪过来了,看见曹大林手里的桦木棒子,愣了一下:“曹哥,你拿这个干啥?”
“你跟我来。”曹大林扛起桦木棒子,又到柴火垛底下翻出两根胳膊粗的弯木,也是桦木的,但形状像个月牙,两头微微翘起。他把几根木料都扛在肩上,又在墙角拿了一卷牛皮绳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箍,这才带着愣子出了门。
两人走出屯子,沿着清出来的雪道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这里地势平坦,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一面光滑的白镜子。曹大林把木料往地上一扔,搓了搓手:“愣子,今儿咱不急着进山,先把这家伙做出来。”
愣子看了看地上那几根木头,又看了看曹大林,终于明白了:“曹哥,你要做雪橇?”
“对。”曹大林蹲下来,把那两根弯木摆在地上,两根弯木两头微微翘起,刚好对称,“昨晚上我就想了,老榆树沟来回小二十里地,要真打着了狍子,光靠咱俩肩膀扛,走一半路就得歇三回。有雪橇就不一样了,拉到雪面上,拖着走,省一大半力气。”
愣子眼睛一亮,也蹲了下来:“这个好!我在镇上见过,有人冬天用狗拉雪橇拉柴火,跑得可快了。”
“咱没狗,咱自个儿拉。”曹大林笑了笑,“先把架子搭起来。”
两人开始动手。曹大林先用柴刀把那两根弯木上多余的枝杈削干净,又用一块粗砂石把表面打磨光滑。弯木是桦木的,韧性强,不易断,是坐雪橇的滑板。他把两根弯木并排放在雪地上,间距大约半米,然后用柴刀在弯木的上沿各凿了两个方形的榫眼。
愣子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大忙,就帮他递工具。曹大林又从柴火垛底下找出几根手指粗的桦木条,那是他秋天砍回来准备做篱笆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桦木条按照弯木的间距截成合适的长度,两端削成榫头,敲进弯木的榫眼里,一根横梁一根横梁地架上去,很快就搭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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