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济拉站起身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草原上的露水还没有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气息。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远处的灌木丛中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吐出去。
去哈密,丹济拉仍心存幻想,只要能突破哈密,去了西藏,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投降大清,绝无可能东山再起,甚至是死路一条。
而塞布腾巴珠尔还没有找到,他仍然认为,厄鲁特人有救,准噶尔汗国有救。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目标——哈密!”
厄鲁特人的队伍出发了。
七百多人的队伍,拖家带口,赶着仅剩的牛羊和马匹,沿着荒原上的小路,缓缓向东行进。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骑马的男人们,中间是妇女和孩子,后面是驮着帐篷和锅碗瓢盆的骆驼。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骆驼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叫声。
丹济拉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上背着那个装有噶尔丹骨灰的瓷坛。
瓷坛用三层布包裹着,外面又套了一个皮囊,绑得结结实实。
他能感觉到瓷坛的重量压在背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座无形的山。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坛骨灰,更是噶尔丹最后的尊严,是他作为侄子最后的责任。
钟齐海骑着一匹小白马,跟在丹济拉身后。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蒙古袍子,袍子的下摆沾满了尘土,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花,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和疲惫。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一声哭泣,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那是一双哭干了泪水的眼睛,空洞而无神,仿佛所有的悲伤都被掏空了。
“公主,您还好吗?”丹济拉回头问道,声音中带着关切。
钟齐海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没事,丹济拉哥哥。咱们走吧。”
队伍走了三天,一路平安无事。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一切都很顺利。
丹济拉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觉得或许清朝的敕书是真的,他们真的能平安到达哈密,开始新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幻想未来的日子——度过哈密,在桑结嘉措的支持下,东山再起。
来日方长,他可能率领大军,重新夺取科布多,再次建立准噶尔汗国。
那时候,他一定会将策妄阿拉布坦砍杀一千遍、一万遍。
那时候,他一定会将准噶尔汗国的荣光,重新建立起来。
第四天夜里,队伍在一片胡杨林中扎营。
这片胡杨林很大,密密麻麻的胡杨树伸展着扭曲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地面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连日赶路,大家都累坏了,吃过晚饭后就早早地钻进帐篷睡觉了。
丹济拉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噶尔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皮袍,腰间挂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
噶尔丹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半夜时分,一阵惨叫声将他惊醒。
丹济拉猛地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伸手去摸枕边的弯刀,指尖刚刚碰到冰凉的刀柄,帐篷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几个黑影冲了进来,动作迅捷而粗暴,将他按倒在地。
他的脸贴在地上,嘴巴里灌进了泥土,又腥又涩。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丹济拉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手臂使劲地扭动,但对方人多势众,他根本挣脱不了。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个人压在他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手臂反剪到背后,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和嘲讽:“丹济拉大人,对不住了。”
丹济拉抬起头,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火光,看清了那张脸——诺颜格隆!
那一瞬间,丹济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诺颜格隆?怎么会是他?
这个跟随了噶尔丹大半辈子的老将,这个在昭莫多之战中拼死掩护噶尔丹突围的忠臣,怎么会背叛?
“诺颜格隆!你……你疯了吗?!”丹济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怒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诺颜格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他蹲下身子,与丹济拉平视,目光平静得可怕:
“丹济拉大人,我不想伤害你。只要你把大汗的骨灰和公主交出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你做梦!”丹济拉怒吼道,唾沫星子喷了诺颜格隆一脸,
“大汗待你不薄!你当年被哈萨克人俘虏,是大汗用五百匹马把你赎回来的!你忘了?你的命是大汗给的!你竟然背叛他!”
诺颜格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淡淡地说道:
“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清朝虽然答应接纳咱们,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悔?策妄阿拉布坦那边已经派人联系我了,只要我把大汗的骨灰和公主交给他,他就给我一万两银子,还封我做部落首领。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活得更好,对不住了。”
诺言格隆了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开始在帐篷里翻箱倒柜。
他们掀翻了羊毛毡,踢倒了火堆,把丹济拉的行李全部倒在地上,翻找着那个装有骨灰的瓷坛。
火堆被踢散,火星四溅,有几颗落在羊毛毡上,很快便冒起了青烟,发出焦臭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