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睁开眼。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皇帝的母族是赵家,如今赵家势弱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会不会是她的母族?
定国公府比赵家低调得多,可再低调,也是国公府。
祖父手握兵权,大哥又是骁勇大将军,除了二哥未入仕途,可定国公府的名头摆在那里,够响,够亮,够让人惦记。
皇帝说过不会动定国公府,说过不止一次。他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她信。可真心这东西,是会变的。不是因为他变了心,是因为局势会变,人心会变,此一时彼一时的境遇会变。
顺国公倒之前,皇帝也说过不会动赵家。可赵家还是倒了,不是皇帝动的手,是局势动的。赵家自己撑不住了。
定国公府撑得住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从前她刚做皇后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太子的事。她怕自己露出一点念头,皇帝就会疑心定国公府,怕母族那边的势力太大,皇帝容不下。她把宸哥儿压着,不让他太出挑,不让他太显眼,让他做个安安静静的嫡子,不招人眼。
可她现在想通了。
压是压不住的。你不争,别人会争。你退了,别人会进。等别人进了,你再想退回来,已经没有路了。
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宸哥儿,是为了定国公府上下一百多口人。
“秋竹。”她开口。
“奴婢在。”
“去把宸哥儿这几日写的字拿来我看看。”
秋竹应了,转身去了。
锦姝靠在藤椅上,望着头顶那架紫藤。风停了,花穗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秋竹端着宸哥儿的字帖回来了,厚厚一沓,用宣纸整整齐齐地包着,上头压了一块白玉镇纸。
锦姝接过,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宸哥儿的字比上月又好了些。
“秋竹,拿去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秋竹接过字帖,应了。
锦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娘娘,回去吗?”秋竹跟在后面。
“回。”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紧不慢。紫藤架上的花穗还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了一地的碎紫。她经过月洞门时,顺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娘娘,”顺禄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康公公又递了句话过来。说陛下今日早朝后,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温家的人。”
锦姝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温家的谁?”
“温贵妃的兄长,温衡温大人。在翰林院当差,从四品。陛下降召的时候说,是想问问大皇子在太学的功课。”
锦姝没有说话。召见温衡,问大皇子的功课。这话说出去,谁都挑不出毛病。可她知道,这一问,不只是问功课。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脚下不停。
身后的顺禄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秋竹和梅心对视了一眼,也都沉默着。
凤仪宫的庭院里,那几株海棠已经结满了青涩的果子,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锦姝走进院子时,煜哥儿正被奶娘牵着在廊下散步,见了她,便上前请安。
锦姝拉他的手,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架紫藤露出来的一角。
“顺禄。”
“奴才在。”
“你再去打听一件事。陛下今日召见温衡,说了什么,不必打听。打听一下,温衡从乾清宫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
顺禄应了,转身去了。
锦姝拉着煜哥儿,风从南边吹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煜哥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她的身后,有定国公府上百口人,有宸哥儿,有煜哥儿。她不能退,也退不了。
不是她要争,是这宫里,不争就得死。
“秋竹。”她轻声唤道。
“你去一趟霓裳宫,告诉昭怜,今日若是没事,晚些时候到我这里来坐坐。”
秋竹应了,转身去了。
锦姝将煜哥儿交给奶娘,自己进了暖阁。她在榻上坐下,拿起内务府新呈上来的五月账册,翻开一页,却没有看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一角灰蒙蒙的天上。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
——
傍晚时分,沈昭怜来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进了暖阁,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杏仁酥、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
“知道你这些日子忙,便让小厨房做了些。”
沈昭怜将汤碗端出来,推到锦姝面前,“趁热喝。”
锦姝端起碗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火候正好。她放下碗,看着沈昭怜。
“昭怜,我跟你说件事。”
沈昭怜听她语气郑重,也收起了笑意,在绣墩上坐正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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