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日的清晨,莫斯科是在一阵阵悠远的钟声里醒来的。
那钟声从克里姆林宫塔楼和远处教堂的铜钟里同时迸出来,像无数只白鸽一起拍动翅膀,把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都震散了。
天光刚刚泛蓝,街道上已经有了响动。
扫街工们早在四点就推着木车出门,每个人用大竹帚仿佛想把路面扫得能照见天色。
卖花的老太太们抱着装满天竺葵和矢车菊的木桶,在晨风里呵着白气,往红场方向慢慢走。
有个没睡醒的年轻小伙子跑过,差点撞翻一桶花。老太太也不恼,只笑:“慢点,胜利日不用跑,那边位置多的很。”
小伙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帮老太太扶住了花桶。
住宅楼里,窗户一扇扇推开。
有人把红丝带系在阳台的铁栏上,再挂出一块自制的红布,上写着“光荣属于hong军”。
主妇们把前一天就擦得发亮的皮鞋又用绒布抹了一遍,嘴里催着孩子:“快点,再磨蹭就赶不上第一班车了。”
小孩子们早把新衣穿好了,在屋子里来回跑,把木地板踩得咚咚响。
男人们站在镜子前,反复整理领口,或把军服上的勋章别了又别。
一个老工人家里的勋章最少,只有一枚战功奖章,他把它别在左胸,又找出一块旧红呢剪了个小星,缝在袖子上。
妻子见了,没说话,只帮他把红星缝得更牢。
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都朝一个方向去。
有轨电车今天跑得格外勤,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车厢里挤满了穿节日盛装的人,有扎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有胸前挂满勋章的退役老兵,有从各地赶来的代表团,还有一手挎篮子一手牵孩子的年轻媳妇。
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从人缝里探出头,问妈妈:“我们能看到瓦列里叔叔吗?”
妈妈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能,不过你要乖乖的,把手里的小旗举高些。”
小女孩使劲点头,小辫子跟着一颠一颠。
红场外围早已人山人海。
警察和内务部人员沿警戒线站着,把通道和观礼区隔开。
人们举着红旗,花束,领袖像和手写横幅,像一片缓缓起伏的红色海洋。
一个从jf赶来的青年把横幅扛在肩上,上面用俄文写着“jf谢谢瓦列里元帅”,旁边一个莫斯科本地的老者凑过来看,不住点头:“好,好,jf也来了。”
青年咧开嘴:“老爷子,我们坐了一天多的火车,就为看元帅骑白马。”
老者拍拍他:“我活了七十岁,也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
天色渐明,红场上的观礼台在晨光里显出了金红的轮廓。
台上坐得满满当当,有各加盟共和果的代表,劳动模范,红军将领,外交使团,战地记者。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记者已经架好了相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法果记者边调镜头边对英果同行说:“我昨晚激动得没睡,总觉得自己要拍下一张能进历史书的照片。”
英果同行叼着没点燃的烟卷,从取景器里扫过全场:“那得看元帅的马配不配合。”
法果记者笑:“听说是一匹很稳的白马。莫斯科人昨晚就在传,说那马比元帅还紧张。”
旁边一个苏联记者听见,插嘴:“我们元帅什么马都骑过。你只管按快门。”
军乐团在广场东侧列队,铜管乐器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指挥站在队前,一遍遍用手势校准节拍。几个年轻乐手不停地活动手指,又对着号嘴小声吹气。
一个圆号手低声对旁边人说:“我昨晚梦见自己吹错了,吓醒了。”
旁边的大号手哼笑:“你只要看着指挥,别想别的。今天我们不是乐手,是历史的一部分,照片会被贴在历史书上的。”
这句话说得圆号手一怔,随即挺直腰背,把圆号抱得紧了些。
红场上的部队也陆续到位。
步兵方阵的战士们像刀切出来的队列,横看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
他们钢盔下的脸被晨光照得棱角分明,没有一个人说话。
骑兵方阵也在指定位置停着,马匹身上刷得油亮,嚼环偶尔轻响。
瓦列里的白马被牵到队伍最前。
那马果然精神,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只有耳朵尖一点粉色。
它像是知道今天要见大场面,四蹄在地上轻轻踏着,不时甩一下尾巴。
马夫一边帮它顺鬃毛,一边低声念叨:“今天可别使性子,你要让元帅平平安安走完,回头我多给你两把最好的草料。”
马打了个响鼻,像在答应。
坦克方阵停在红场外沿,炮管上系着红旗,有些车体上还留着战场上修补过的痕迹。
一个老坦克手绕着车走了三圈,又用袖子擦了擦炮管上的红星,像在跟老战友做最后的检阅。
一个年轻司机从驾驶舱探出头喊:“少尉,油加满了,车况也查过三遍!”老坦克手点头,说:“查三遍不够,再查一遍,今天走红场,比过柏林还重要。”
年轻司机一缩头,又去检查履带。
附近有个步兵排长正给战士整理腰带,他压着嗓子说:“昨天让你们早睡,我看一个两个都翻来覆去,今天上了场,把眼睛睁大,把步子踩齐。给全苏联看,给元帅看。”战士们齐齐“乌拉”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在清晨的空气里震出去老远。
七点整,红场上的扩音器响了。
军乐团开始奏第一支曲。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向观礼台和红场入口。
朝阳正好跃上克里姆林宫红墙,把整座广场染成一片金红。
一个小姑娘被人群高高举起,她挥着小旗,喊了一声:“看,太阳升起来了!”
她旁边的老人眯起眼,喃喃道:“是啊,太阳升起来了,在我们的土地上,再也没有炮声了。”
风很轻,吹得红旗和花束轻轻摇,莫斯科屏住呼吸,像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四年的人,空气里有晨露,面包,松香和一点刚烧开的炊烟味,混成一种只属于胜利日清晨的气味。
红场上那匹白马忽然昂起头,朝红场入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它像已经听见了什么。
大地微微震动,似有鼓点传来。
人群再也压不住,欢呼声像闸口打开的大河,轰然奔涌。胜利日,在这一片暖红的光里,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