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深夜,杨教官带着一支五人小队离开了营地。
五个人穿着暗色短褂和深灰裤子,裤脚用细麻绳扎进鞋帮里,避免行走时布料剐蹭灌木枝叶。杨教官走在最前面,林平跟在他身后隔了大约六步,后面的三个人依次保持间距,沿着溪沟往下游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断崖前停下来。杨教官蹲在断崖边缘,用手拨开藤蔓的缝隙朝下看——断崖下方是一条河谷,河床在旱季已经露出了大半,只剩中间一道细窄的水流,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
杨教官没有从断崖下去,而是沿着断崖边缘向西走了大约二百步,找到了一条被野草掩盖的缓坡,带头侧身沿着坡面滑了下去。坡面覆盖的碎石和沙土在踩踏过程中发出轻微的滚落声,但随着他们放慢速度,那些声音没有被拉长或反复,滑到坡底之后便在河床的碎石上重新稳住了。
他们沿着河床向西走了大约两里地。河床两侧的河岸在月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右侧河岸上矗立着一座哨塔。哨塔是木质的,约两丈高,塔顶有一个大约四尺见方的岗亭,亭子四面敞开,侧壁的木板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他们在距离哨塔大约二百步的位置停下来,全部分散到河床边缘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各自选好了隐蔽位置。
杨教官趴在一块扁平的岩石后面,从口袋里取出望远镜,调焦对准哨塔。他看到岗亭里有一名哨兵,穿着深色制服,没有戴头盔,正靠在岗亭内侧的护栏上。哨兵的位置固定在岗亭的同一侧,约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会换到另一侧,走动过程中没有明显的停顿或停留。杨教官把望远镜放下,用铅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画了一道短横线。
换岗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新的哨兵从哨塔底部的门洞走出来,沿着塔外的木质梯子爬上塔顶,与交班的哨兵在梯口处交谈了大约两句话的时间,内容无法听清。交班哨兵沿着木梯下到地面,走进哨塔底部的门洞,门在他身后带上了,门缝里的灯光在关闭后从地面缝隙间消失了。新上岗的哨兵站在岗亭内,靠着与前任相同的护栏位置,保持着大致相同的朝向。
杨教官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记录下了交班完成的大致时间,然后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身边的石头——这是预先约定的撤离信号。五个人依次从隐蔽位置退出,沿着河床往回走。走在倒数第二的那个年轻人在经过一段被塌落的河岸土块覆盖的区域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动了一下,撞到另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河谷里持续了大约一息才消散。
前面的四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蹲在原地没有动,等待了大约十几息之后,确认哨塔方向没有异常动静,才重新开始移动。杨教官走在队伍末尾,经过那块石头的时候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到了河床边缘的草丛里,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沿着河床回到了溪沟汇入河道的交叉口,然后循着来时的路线穿过断崖下的缓坡,回到溪沟下游的浅滩处,在那里停下来喘了口气,清点了人数。
当天夜里,他们在回到营地之后聚集在砖房里,杨教官把本子摊开放在煤油灯旁边,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了哨塔的位置、周边地形、观察到的换岗时间和哨兵习惯。他在纸上标出了哨塔底部门洞的朝向、梯子的位置以及岗亭的视野覆盖范围,并在纸张边缘备注了他在夜间观察到的岗亭灯光亮度和透光方向。他拿着本子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个数据和标注的对应关系,然后搁下了笔。
林平站在砖房门口,端着一碗水慢慢喝着,靠在门框边沿上,把身体的重心轮流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了自己的铺位。他在铺位边沿坐了下来,把系在鞋帮上的细麻绳重新解开,将那根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抬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正在合拢,已经开始遮蔽月亮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解开了脚踝处的绳结,把鞋放到了铺位边沿靠外一侧,然后躺了下来。
第二天天亮之后,杨教官又带着另外三个小组分别外出,在坤甸外围的不同方向沿着公路和河道来回穿插,观察了另外几处哨卡和检查站的位置与换岗时间,并将结果记录下来带回营地。到傍晚为止,他已经把坤甸周边七处哨卡的位置、换岗时间和巡逻规律全部手绘成了一份完整的图稿——不是用尺子画的,而是根据实地观察和记忆用铅笔勾勒的,各标记点之间的相对距离保留了一定的误差范围,但布局和顺序没有出错。
他让林平把最终版地图临摹一份,收进砖房顶层架子的空弹药箱里,用一块干布盖住箱口,然后把箱子推到了架子的最里端。架子上层还放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卷电工胶带,颜色和形状与普通的工具杂物混在一起,从外面看不出底层地图的轮廓和走向。
当天晚上,林平坐在溪沟边的石头上,把靴子脱了伸进流水里泡着,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封从香港带来的信,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夹着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武器到齐,储备充足”七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是方块的,折痕处压了一道细线。他看完之后把纸条对折塞回信封里,重新封好口,放回了帆布包最底层,然后用干布把脚擦干套上靴子,站起来沿着溪沟走回了营地边缘,在他常坐的那棵橡胶树下面停住了脚步,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朝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