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盛高看完信,
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带着五万降兵进了苍州城。
他没有住进刺史府,
而是在城北找了一间普通民房,
把帅帐安顿在那里。
他下的第一道命令,
不是整编城防,
而是让士兵帮着百姓修屋顶,
苍州被大乾军占领的那些日子里,
很多民房的屋顶都被掀了去搭军营,
百姓只能住在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
黄盛高的兵帮着苍州百姓修屋顶、补墙洞、清理废墟。
没有人敢骂他们,
因为百姓怕;
但也没有百姓感谢他们,
因为百姓恨。
黄盛高自己每天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在城里的废墟中来回巡视,
看到哪家的屋顶还没修好,
就亲自爬上去帮忙。
他的手很粗,抡了半辈子刀,
拿起瓦刀来,
笨拙得像个刚学手艺的学徒,
有点那个张飞绣花的感觉,
瓦片被他摆得歪歪扭扭,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片一片地往上码。
城里的百姓看到他这副模样,
有人远远地啐一口唾沫:
“装什么装,现在装好人,早干什么去了……”
有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有人绕道走,
没有一个人给他好脸色。
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
他忍了。
他每天晚上回到那间民房,
坐在油灯下写日记。
他写的是自己在苍州做过的孽,
每一件,每一桩,每一条人命,
只要他能想起来的,
都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他在卧虎岭被俘之后跟李渡聊过一次天,
李渡说了些他半懂不懂的话,其中一句他记住了,
“人犯了错,如果不面对它,就永远走不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所以只能先记下来。
他记了厚厚一沓,
每一页都是一条血债。
……
一周之后,
李渡带着廖浩和关押在常州数日的林婉婷,抵达苍州城。
林婉婷是苍州原刺史林家的女儿。
为了逃婚,她辗转流亡到马州,后来被廖浩救了,藏在军中,假扮成士兵混在重甲营里。
在常州滩涂一战中,
她被李渡俘虏,李渡套出了她的身份,把她关押在常州保护起来,
答应她终有一天会让她回到苍州,
让她亲自找到她父母为何被杀的原因。
当李渡带着林婉婷走进苍州城的时候,
黄盛高正在城门口亲自扫街。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手里握着一把大扫帚,
看到李渡身边的林婉婷时,
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他认得这个女人,并不知道她是林家唯一活下来的血脉,
而是知道,就是这个女人,让廖浩坚定地反水……
数月前的屠城,他既是执行者,也是决策者,但并不是参与者,
所以他面对林婉婷的时候,只有惊讶,没有内疚……
但林婉婷却不一样,她站在黄盛高面前,眼神像冰一样冷。
她知道大乾占领苍州时候,没有屠林家,只是关起来,但是没有他,林家怎会遭此劫难?
她看着黄盛高,双手微微发抖。
廖浩站在她身边,
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掌心有一层薄茧。
她看了廖浩一眼,
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泪压了回去。
李渡没有让林婉婷跟黄盛高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黄盛高一眼,
说了句“晚上到刺史府来”,
然后带着廖浩和林婉婷进了城。
……
当天晚上,刺史府里摆了晚饭。
不是接风宴,就是一顿普通的便饭,
几碟青菜,一盆糙米饭,一条镜江里打上来的鲤鱼。
李渡坐在主位上,廖浩坐在右边,林婉婷坐在廖浩旁边,黄盛高坐在左边。
饭桌上很安静。
林婉婷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很少。
廖浩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她微微点头算是道谢,但很少开口说话。
黄盛高坐在对面,头也低着,筷子拿在手里却几乎没动。
李渡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先看了看林婉婷和廖浩。
林婉婷这些天被关押在常州城北的仓库里,虽然没有受任何委屈,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伤也养好了,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廖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种默契是装不出来的。
李渡开口了。
“廖将军。”
廖浩答复:
“在。”
李渡冷不丁问:
“你跟林姑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廖浩愣了一下,林婉婷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想到李渡会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提这件事。
廖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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