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火候差不多了,
李渡站起来,
走到廖浩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壶酒放在他面前:
“行。这壶酒算我请的。喝了之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打仗的时候多想着家里。”
“别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带着五百人翻悬崖,你那五百个兄弟能翻,你现在是有夫人的人了,不能随便翻,哪怕是别人的院墙都不行……”
廖浩端起酒壶,
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看着李渡,认真地说了一句:
“王爷,谢谢您。”
李渡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谢什么谢。”
“你跟黄盛高都是降将,但你们不一样,你是被我劝来的,他是主动投降的。但你们现在都是我的人。我的人娶媳妇,我请一壶酒,天经地义。”
林婉婷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来,走到李渡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王爷,也谢谢您。不是因为您放了廖浩,是因为您让我活着回到了苍州。”
李渡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该谢的是你自己。你从苍州一路流亡到常州,你假扮成士兵混在重甲营里,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回到这里,剩下的事,是你自己做的。”
李渡又补充道:
“还有,黄盛高毕竟对你没有直接的有杀父之仇,你也可以选择报仇,但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他只是关押你父母,他也是为其主,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卫天佐。”
林婉婷恨不得直接去质问黄盛高,
但想来想去,好像又是这么个道理,
黄盛高下令关押敌对的刺史,好像也很正常……
同时,她看见廖浩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个黄盛高暂时是杀不了,是不适合杀了,只能等机会了。……
……
吃完饭后,廖浩和林婉婷起身告辞,黄盛高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李渡一个人坐在刺史府的正厅里,面前摊着那张从林婉婷手里拿到的地图。
烛火跳了两跳,把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标记映得忽明忽暗。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外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林婉婷一个人回来了。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但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再是吃饭时那种含羞带怯的模样,
而是换了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藏了太久之后,
终于决定不再隐藏的冷静。
林婉婷站在门口,
“王爷,妾身有事要跟您单独说。”
声音比吃饭时低了几分,但很稳。
李渡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坐下。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李渡,
“王爷,您一直没有问我一个问题。”
“您知道我是幽雀,是慕容幽十一年前安插在马州的暗子。您查到了幽影司的旧档案,知道我的底细。但您一直没有问我,我为什么要把地图交给您?”
李渡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
“我想等你主动告诉我。”
林婉婷苦笑了一下:
“您就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是慕容幽故意派来接近您的细作?”
李渡坦诚地说道,
“怕。”
“但我也相信一件事,一个能在千辛万苦之下咬着牙活下来的女人,不会甘心给别人当一辈子棋子。”
“你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一定有你的理由。”
林婉婷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眼里跳了两跳,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我是慕容幽安插在马州的暗子,编号‘幽雀’。十一年前,慕容幽亲手把我安插在马州的一家客栈里当帮工,任务是监视大乾边军的粮草调动。那个时候我恨我爹要把我嫁给武将的弟弟,一心只想逃离苍州。慕容幽给了我一条出路,她答应让我改名换姓,在马州重新开始生活。作为交换,我需要定期向幽影司汇报我在马州收集到的情报。”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
“后来我遇到了廖浩。他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个普通的校尉,每周末来客栈吃一顿饭。他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也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流落在马州。他只是对我好,那种不图回报的好。”
“我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他获取更多的大乾军情报,但后来我发现,我利用不了他。因为他从来没对我设过防。他把自己的粮饷分给我,他把自己的外袍脱给我挡风,他甚至在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还是没有离开我……”
听到这里,李渡眉头一挑:
“廖浩他知道你是幽雀?”
林婉婷点了点头,
“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关于幽影司的事。他只是说,‘不管你以前是谁,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李渡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廖浩一直都知道林婉婷的真实身份,但他选择了不说。
他不仅没有揭发她,反而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她十年。
林婉婷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家被灭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联系过幽影司。”
“不是怕暴露,是不想当棋子了。我全家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慕容幽安插我的时候说会保护林家……但她没有。林家满门被屠,她连一个信使都没派来。从我知道真相那一刻起,我跟幽影司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渡,眼神很平静:
“王爷,我把地图交给您,不是因为慕容幽让我交的。是因为我知道,这张地图放在我身上没有任何用,我没有能力去找那个宝藏,也没有能力替林家报仇。但您有。”
“您能让黄盛高跪在苍州百姓面前赎罪,您能让廖浩这种老兵心甘情愿替您卖命,您能让五州之地的百姓减税修城过上好日子。”
“我把地图给您,是因为我觉得,您拿了它,能做对天下有用的事。”
李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知道这张地图上标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