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奉御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往里看。
案板前那个年轻人衣裳洗得发白,袖子挽到肘上,正在处理一扇猪后腿。
用的不是张记铺子惯用的厚背骨刀,是自己的刀。
乌黑的刀身,刃口一线细白。
刘奉御眯了眯眼。
这种铁料他在内廷见过,西域玄铁,价钱能买下半条街面。
配在一个衣裳磨出毛边的年轻帮工身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让小太监去叫了张屠户出来。
张屠户认得腰牌,把人引进后院偏间,关上了门。
「那小子从哪儿来的?」
「扬州。说是进长安找人,暂时帮两天工。」
张屠户说,「刀是真好,小老儿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刘奉御转了个念头,没接这句。
「你这儿有内酯豆腐吗?」
张屠户愣了。
肉铺要豆腐做什么。
「有,隔壁食材铺昨儿刚到货。」
「去取一块来,要最嫩的,脑花一样的,别选错。」
张屠户出去,步子带着几分迷惑。
豆腐端进来,苏世跟着被叫进了偏间。
一张案桌,两条凳子,脸盘架上的木盆里泡着一块白豆腐。
坐在上首的人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眉梢下垂,看着温和,眼睛不温和。
苏世进来就把刀握住了。
职业习惯,进陌生地方先摸刀。
「苏世?」对方开口。
「是。」
「尚食局总管,刘奉御。」
他抬手指了指水盆。
「那块豆腐,你能把它切成丝吗?」
苏世走过去蹲下来,先看了看豆腐。
嫩!
四个角泡软了,手指一戳就是个坑的那种。
时间不多,再泡下去就散了。
他站起来,把玄铁菜刀从黑布里拔出来。
「水里切。」刘奉御补了一句,「别把豆腐捞出来,就在水盆里走刀。」
加难度。
在水里走刀阻力不一样,手腕的力道要控到什么程度,普通厨子连豆腐端稳都难,更别提水里横切竖割还保持精度。
苏世把刀悬在水面上方,没急着下。
他在量距离。
豆腐三寸宽五寸长,厚两寸不到。
要切出丝还不断,就不能是砍断的切法,得推刀。
从头到尾一口气走完,刀刃在水里分开豆腐,只切不断,切完后让豆腐靠水压自己展开。
右手落下去。
刀刃入水,没有声音,只有水面轻微的起伏。
走了一遍,刀提出来,抖落水珠,手腕翻转,角度微调,再入水。
进刀,出刀。
进刀,出刀。
刘奉御盯着水面。
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已经看不清刀刃的轨迹,只看见苏世手腕在极细微的幅度里调整,每次转换角度,差距大概是一根头发丝。
一百刀出头,苏世把刀提起来,放在盆沿,扶了一下手腕。
「好了。」
偏间里没人说话。
苏世用手指在水盆边轻敲了一下。
水波荡出来。
中间那块豆腐开始散,不是碎开,是展开!
一根根细丝从里头漾出来,缓缓舒展,向四周扩散,每一根都连着,粗细长短参差不多,铺满了大半个盆。
刘奉御慢慢从袖里摸出一根绣花针,递给小太监。
「下去,穿一根。」
小太监接过针,蹲到盆边,对准了一根豆腐丝把针穿过去。
穿过去了,没有阻力,和穿布料差不多。
他把针提出来,扭头看刘奉御,张嘴没说出话。
刘奉御站起来,盯着水盆里那些铺开的细丝,手搭在桌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你在扬州,谁教你的?」
「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苏牧。」
刘奉御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近耳朵里出现的频率快赶上陛下了。
御膳房的苏先生,土豆,玉米,黄河水利图,突厥断茶,哪一件事翻出来都不是小事。
他重新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打量了一遍。
「你来长安找师父的?」
「嗯。」
「知不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苏世摇头。
「进城就直接来西市了,还没打听。」
刘奉御踱了两步,把袖子拢了拢,转过来。
「先进尚食局,杂役,最底层。」
他说,「不能绕规矩,从底开始,有没有问题?」
苏世没当场应,先问了句:「进了尚食局,认识御膳房那边方不方便?」
刘奉御斜他一眼。
「直接。」
「我师父在御膳房,我想找他。」
「你找师父不用靠这个。」
刘奉御说,「苏牧现在住城东,出了宫随便找人问,都知道苏府在哪儿。」
苏世愣了。
「他不在御膳房?」
「成亲了,搬出去住了。」
偏间里安静了一息。
成亲了。
苏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
「那……我还是先进尚食局吧。」
来都来了,手艺练了这么久,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这地方能干出什么来,总不能一进城就直奔师父院子蹭饭去。
刘奉御从袖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
「明日申时,皇城东侧门,持帖进,别迟到。」
苏世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把玄铁菜刀重新裹进黑布,搭上肩,朝刘奉御拱了拱手。
「那我去跟掌柜的打个招呼。」
刘奉御挥了挥手。
苏世转身出去了。
刘奉御站在偏间里,低头看了一眼水盆。
豆腐丝还漂着,细密地铺了大半个盆,纹丝不动。
他在内廷见过的刀工,数得出来的没几个。
御膳房那位苏先生,传说里的,没亲眼见过。
眼前这个,亲眼见了。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这一手,已经够吓人了。
他转身往外走,低声跟小太监说:「这小子以后在尚食局的事,你多留意。」
小太监应了一声。
前院,苏世正在跟张屠户道别。
张屠户硬要把这两天的工钱塞给他,推了两回没推掉,收下了,装进钱袋里掂了掂,够在城里租个把月的屋子了。
「去哪儿?」张屠户问。
苏世把包袱搭上肩,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
「进宫。」
......
......
房青君是卯时起的床。
比苏牧早了半个时辰。
她穿好衣裳,轻手轻脚下了榻,给苏牧掖了掖被角,出了卧房。
天还没全亮,院子里雾蒙蒙的。
老周在前院扫落叶,扫帚声有一下没一下。
房青君没往前院去,直接拐进了后厨。
灶台擦得乾净,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苏牧的地盘,什么东西放哪儿都有规矩。
她系上围裙,把袖子挽到肘弯上头,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心里头把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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