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臭上加臭(1 / 1)

他抬起头,看向灶台边上站着的那个主事官员。那人还没走远,正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借几样东西。」

主事官员愣了。

「什么?」

「粗盐,两斤。大蒜,十头。老姜,五块。」

苏世的目光越过主事官员,落在广场角落里那排面案上。有几个做面食的参赛者在发面,旁边搁着一口缸。

「还有那缸臭卤水。」

主事官员的嘴张开了。

「臭……卤水?」

「发面用的那种。」

这下不止主事官员,连旁边几个灶台的厨子都转过头来了。

金一刀手里的片刀悬在鲈鱼上方,没落下去。

你说什么?臭卤水?拿来做鱼?

评审席上,崔延的茶杯搁下了。周师傅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高台上,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王德全,他在干什么?」

「回陛下,他……好像在要臭卤水。」

「臭卤水做鱼?」

「奴才也没见过这路子。」

李世民的眉头皱起来了。

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臭鱼?

当初,苏牧不是也做了一道臭鱼菜,叫什么臭鳜鱼来着?

广场上,主事官员磨蹭了半天,到底还是把东西送过来了。比赛规矩里没说不能找考场要调料,只是从来没人要过臭卤水这种东西。

两斤粗盐倒在案板上。

苏世抄起玄铁菜刀,在鱼身两面各斜切了七刀。刀口深,直接切到骨头上,肉翻开来,露出里头灰白的肌理。

然后他抓起粗盐。

不是撒,是揉。

整把粗盐摁在鱼身上,掌心用力往下压,盐粒嵌进每一道刀口里。鱼肉在他手底下被搓得变形,渗出来的汁水混着盐变成灰色的泥浆。

围观的百姓看傻了。

「这是在腌?」

「腌什么腌,那鱼都烂了,腌出来能吃?」

「等等,他把鱼往臭卤水里塞了!」

苏世端起那碗臭卤水,直接把揉好盐的鱼整条没进去了。

卤水漫过鱼身,浑浊的黄色液体包裹住整条鱼。

味道炸开了!

死鱼的腐臭加上卤水本身的酸臭,两股味道叠在一起,方圆三丈内的人全在往后退。

左边灶台的扬州厨子直接捂着嘴乾呕了一声。

金一刀皱着眉,往旁边挪了半步。

评审席上,孙正的袖子已经遮不住了,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差点翻。

高台上的李世民站起来了。

「这……」

他想说「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话到嘴边咽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苏牧院里,苏牧说的那句话。

「基本功扎实,但心境不稳。」

李世民重新坐下了,但眉头没松。

广场上两炷香的计时在流逝。苏世站在灶台后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那碗卤水里的鱼。

不动。

围观的人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

评审席上的计时沙漏翻了一次。

苏世还是不动。

金一刀那边已经出锅了。

清蒸鲈鱼,葱丝铺面,热油淋上去的时候嗤啦一声,香味飘出来。漂亮!

左边几个灶台也陆续完工。红烧的,糖醋的,煎炸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

只有苏世这边,臭。

百姓里有人开始摇头了。

「完了,这小子废了。」

「本来就是条死鱼,再泡臭卤水,还能吃?」

「哗众取宠吧。」

又过了小半柱香。

苏世动了。

他伸手把鱼从卤水里捞出来。

鱼的表面覆了一层黄褐色的薄膜,卤水的气味附着在上面。但仔细看,鱼肉的质地变了。

原本松散发灰的肌理收紧了,刀口处的肉呈现出一种微微半透明的质感。

苏世把鱼放回案板上,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臭,但不是烂的臭了。

是另一种臭。

发酵的,转化过的,带着某种奇异回味的臭。

他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

铁锅架上去,空烧。

等锅面开始泛白的时候,苏世沿着锅沿倒了一圈冷油。油遇到高温铁面,瞬间滑到锅底,薄薄一层。

十头大蒜拍碎,老姜切厚片。

一起扔进锅里。

蒜香在高温下爆出来,猛烈的,带着攻击性的香味直接压住了周围的臭。

苏世把鱼架起来,双手托着,平平放入锅中。

嗞!

油星飞溅。鱼皮碰到锅面的那一声,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前排的烧饼大爷伸着脖子,鼻孔张到最大。

锅里的味道在变。

蒜的辛辣味先出来,然后是姜的暖香,再然后……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锅里窜上来了。

香也不是,臭也不是。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在高温的催化下变成了第三种味道。

浓烈的,往脑门上钻的,让人嗓子眼发紧的气味。

苏世翻了面。

鱼身朝上的那一面金黄焦脆,蒜片贴在表面,炸成了琥珀色。

第二面下去。

又是一声响。

旁边灶台的厨子开始扭头了。不是看热闹,是被味道勾过来的。

金一刀的鼻子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装盘的清蒸鲈鱼,又抬头往苏世的方向看。

两面煎好。

苏世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小瓶,拔了塞子。

酱油。

顺着锅沿淋下去。

酱色液体碰上滚烫的锅面,焦化的香味冲起来,把蒜香和那股奇异的发酵味裹在一起往上推。

然后是酒。

烈酒。

苏世从主事官员那里要来的最烈的高粱酒,大半碗直接泼进锅里。

轰!

火苗从锅沿蹿上来了。蓝色的,半尺高,舔着锅口的边缘。

酒精燃烧的温度把所有的气味都激到了顶点。

在火苗落下去的瞬间,味道变了。

彻底变了!

那股腐臭没了,发酵的酸涩没了。

留下来的,是一种从未有人在赛场上闻到过的东西。

浓郁丶厚重丶层次分明。

从鼻腔一路钻到肺里,再从肺里反上来,直冲天灵盖。

前排的烧饼大爷吞了口口水。

第二排的人开始吞口水。

第三排,第四排,整片围观区域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咽唾沫的声音。

「什么味?」

「臭的,可是……」

「可是他妈的我好饿。」

高台上,李世民的身子又前倾了。

王德全站在后面,喉结上下动了两下,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咳嗽。

苏世盖上锅盖,压了火。

让它收汁。

广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口锅。连其他灶台的参赛者都停了手上的活,往苏世这边看。

一炷香后。

锅盖揭开。

白气翻涌着冒出来。苏世把鱼铲起来,稳稳落在白瓷盘中。

鱼身焦褐色,表面覆着一层亮油,蒜片和姜块镶嵌在刀口之间。酱汁收得浓稠,挂在鱼皮上。

那股味道铺满了整个广场。

闻着臭。

但是……

评审席上,周师傅站起来了。

他的鼻子在抽动,脸上的表情从嫌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他闻出来了。

那不是臭。

那是把腐败强行逆转之后,蛋白质重新降解出来的鲜味。是用发酵代替腐烂,用高温催化代替时间沉淀的做法。

以毒攻毒,以臭制臭。

把一条死鱼的劣势,硬生生变成了菜品的核心。

苏世端着盘子往评审席走过去的时候,整个广场三千多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只有咽口水的声音。

此起彼伏。

高台上,李世民攥着扶手的手松开了,掌心全是汗。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东方向。

苏牧,这小子……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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