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吐尔没顾上听。
他正蹲在泥缝旁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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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四十一味香料用下去,烤到后半程只剩浓烈。
苏牧只挑了四样,又放了孜然和洋葱,香气反而分得清。先闻见羊,再闻见料,最后才是木头。
少,不等于弱。
他守了四代人的香料箱,原先总怕少放一样便辱没祖传手艺。如今闻着地底透出的味,箱子忽然有些压手。
祖宗留下四十一味,是让后人会用。
不是让后人一锅倒完。
苏牧忽然起身,走到炉口。
周围的人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都退后。」
没人动。
苏世回头:「我师父说退后。」
人群这才往后散开。最前头几个仍伸着脖子,脚倒是退了,脑袋还留在原处。
苏牧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封土。
炉底的呲啦声已经连成一片。
细油落得轻,厚油落得沉。间或有肉筋受热收缩,铁钩跟着轻颤,铁链在石槽里磨出极轻的擦响。
他听了数息,抬手按住泥面。
热透过黄泥压进掌心。
火路没乱。
四条腿受热最足,肋条的油也走到了末段。外层油膜已经收紧,贴在肉上结出薄壳。骨边的筋膜则软了,再多一刻容易脱钩,少一刻又差那口酥。
苏牧收回手,终于笑了。
「皮已经酥了,骨血已经化了。」
苏世愣了愣:「皮不是剥了吗?」
「说的是外面那层油膜。」
「那您说外层不就行了?」
苏牧看他:「饿糊涂的人,得听点短的。」
四周又响起一片吞咽声。
苏牧看了一眼插在桌边的线香。
「最后一炷香。」
话音才落,赛买提便从怀里摸出火石。
「我来点。」
「我有火。」巴吐尔也往前凑。
「这是我的地方。」
「羊是苏先生烤的。」
「羊是我的。」
苏世把两人推开,自己点上香。
「都别争。谁再说话,添半炷。」
绿洲立刻安静。
线香一点点往下烧。
凉州士卒盯着香灰,恨不得拿嘴吹。胡商怕他真吹,抬手挡在香前。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把手放下。
房青君把水递给苏牧。
苏牧喝了半碗,果真没多碰一口。
香灰落下。
苏牧抬手:「开炉!」
苏世抄起木槌,早已等得手痒。独眼狼拿铁釺撬住石板边缘,两人一左一右,先砸掉铁链周围的盐泥。
黄泥干透后硬得硌手。
苏世砸了七八下,泥壳才裂开。裂纹顺着石板往外走,炉里的热气找到出口,顶出几缕白烟。
后面的人又往前挤。
「退!」
苏世回头吼了一声,木槌砸下最后一下。
封泥碎开。
独眼狼撬起石板,苏世伸手抓住铁链。两人同时发力,辘轳发出吱呀声,铁架从地炉里一寸寸升起。
才离开炉口半尺,热浪便冲了出来。
金黄油气卷着孜然丶羊肉与红柳的香,从破开的土口直往上走。大漠无风,烟柱没有偏斜,越过胡杨树梢,继续往高处升!
月光落在油气上,颜色由金转白。
绿洲里没人再顾得上吞口水。
马槽边的几匹马抬起头,骆驼停了反刍,羊圈里的羊也挤到围栏边。
十里内歇脚的驼队纷纷掀开帐帘,朝烟柱升起的方向看去。
苏世拉住铁链,胳膊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铁架终于出了地炉。
挂在上面的羊肉已经变成深金色。
腿肉外壳紧实,油珠挂在表面,落下时拉出细线。肋条边缘微卷,骨头从肉里退出来半寸。最上层的腹肉颜色稍浅,孜然粒牢牢粘在油膜上。
巴吐尔站在原地,连香料箱掉到脚边都没察觉。
他烤了二十年羊,从没见过肉不刷油还能亮成这样。
那不是后来抹上去的油。
是羊王自己的油,出去转了一圈,又被地炉逼回肉里。
贺工匠看着脚下那座土炉,手掌发麻。
他砌过灶,修过窑,也给军营造过能煮百人饭的大炉。可他从未想过,黄土丶碎石和几袋青盐,能把一头羊烤到这个地步。
他砌的不是炉。
苏牧画的那三道火路,才是关键。
苏世把铁架卡稳,伸手便要撕一块腹肉。
刀背敲在他手指上。
「烫!」
苏牧收回刀:「还不能吃。」
四周几十双发红的眼睛全落到他身上。
赛买提胡子上还粘着黄泥:「还等?」
「刚出炉,肉汁在里面乱跑。现在切,一刀下去全流了。」
「要等多久?」
「半盏茶。」
胡商抱住脑袋:「你杀了我吧。」
苏牧没搭理他。他抬头看了一眼仍在上升的烟柱,又看向铁架上的羊。
食神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
【第八道极品美食完成】
【羊王丶红柳丶地炉,三味归一】
【菜名:大漠孤烟】
......
半盏茶到了。
苏世拔开铁架上的卡扣,将辘轳又转了一圈。整副羊架彻底离开炉口,停在众人胸前。
方才隔着热气,还看不真切。
眼下凑近了,几十人全都闭了嘴。
羊肉通体金黄,表面那层油膜已经烤成薄壳,贴着肉纹起了细密小泡。
四条腿颜色最深,肋条稍浅,腹肉仍保留着软嫩。油珠从骨缝里冒出来,聚在边缘,挂了许久才往下落。
肉还在颤。
不是铁架晃,是里面的汁水尚未停稳。
赛买提张了张嘴,胡子上的黄泥跟着掉下一块。
这头羊,他从小看到大。哪块肉厚,哪处油重,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铁架上的羊肉,已经超出了老爹对烤羊的全部经验。
三代人的心血,没糟蹋。
还被抬到了他不敢想的位置。
巴吐尔离得更近。
他想找一处烤焦的边,找了两遍,没有。
再找受热不足的地方,也没有。
腿丶脊丶肋丶腹,明明厚薄不同,颜色却各自停在最合适的程度。苏牧没有翻肉,没有补炭,甚至没开启炉口看过一眼。
那三道埋在地下的火路,替他做完了所有事。
巴吐尔低头看了看祖传香料箱,忽然很想把盖子合上。
苏牧从苏世腰后抽出解腕尖刀。
「都退一点。」
最前面的人不情愿地挪了半步。
「再退。」
又挪半步。
苏牧用手背碰了碰肋条,刀尖贴住第三根肋骨。手腕向下一压。
咔!
油膜裂开。
丰盈的肉汁从刀口涌出,先沿着金黄的肉理往下走,随后滴在木盘里。汁水透亮,表面浮着细碎油花,孜然和红柳的气味也跟着散开。
前排几人同时咽了一口。
苏世抬起袖子擦了擦下巴。
独眼狼看他:「你也有夜露?」
「热的。」
「夜露还能热?」
「地炉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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