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队伍走到陇右岔路口时,苏牧让车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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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克正趴在骆驼背上打盹,听见车轮不动,翻身坐起。
「苏兄弟,怎么停了?前面又有羊?」
「没有。」
苏牧掀开车帘,看了眼路牌。
一条路往东,通长安。
另一条路往南,通商州。
苏世牵着马走在旁边,听见商州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
「师父,咱们不去商州吧?」
「你去。」
「我?」
苏世停住脚,手里的缰绳松了半截。
房青君坐在车内,剥开一颗葡萄,递到苏牧手边。苏牧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把葡萄皮吐进她手里的小碟。
「甜吗?」房青君问。
「还行。」
「还行你吃了三颗。」
「西域带回来的,不吃坏了也是浪费。」
房青君剥第四颗,动作慢了些。
苏世站在车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师父解释。
「我去商州做什么?」
「找水。」
「找水?」
「商州有一眼泉,名字叫冰心。泉水从石缝里出来,冬夏温度不变,入口没有杂味。你去取一坛回来。」
苏世看了看车里的苏牧,又看了看南边的路。
「只取水?」
「还要找酒曲。」
「酒曲去哪儿找?」
「当地酿酒的人家,山里的老曲坊,卖酒的铺子,全去问。野生酒曲最好,不能拿市面上掺麦麸的糊弄我。」
苏世点头记下,随后问:「师父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已经走了这么久。」
「我们还没到长安。」
「所以更该回去。」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苏世却觉得不对。
师父从长安出来时,说要找孜然。找到了,又要吃黑头羊。吃完黑头羊,造了地炉。造完地炉,烤出了大漠孤烟。如今距离长安还远,师父突然说累了。
不是身子累。
是想回去吃现成的。
苏世盯着车帘:「师父,您是不是不想走南路?」
「我为何不想?」
「商州那边山路多,马车不好走。」
「你替我想到了。」
「我还没说完。」
「那就别说了。」
苏世看向房青君:「师娘,师父是不是嫌路难走?」
房青君把葡萄皮放进碟里,回头看着苏牧。
「他嫌麻烦。」
苏牧伸手,又拿了一颗葡萄。
房青君没递。
「最后一颗。」
「我还没吃够。」
「你已经吃了四颗。」
「那是葡萄自己进来的。」
苏世站在车下,听得脸发酸。
他在军营里劈柴丶洗锅丶喂百人饭,师父从没问过他累不累。如今一到岔路,师父让自己去找泉水,自己坐车回长安吃葡萄。
他想抱怨两句,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师父让他去取水,不是随便找个差事。
苏世见过师父盘算过几回。纸上全是水温丶曲温丶发酵时辰,还有蒸粮丶摊凉丶入窖的细节。
那不是寻常酒方。
师父说过,酒好不好,先看粮,再看曲,最后才轮到人。
泉水和酒曲都要自己找,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师父。」苏世站直了些,「冰心泉在商州何处?」
「我只听过名字。」
「您没去过?」
「没去过。」
「那我怎么找?」
「问人。」
「商州那么大,问谁?」
「先问卖水的,再问酿酒的。卖水的说不清,就去找酒坊。酒坊还说不清,就进山。」
苏世忍不住问:「要是都说不清呢?」
「那就把商州走一遍。」
「您这叫安排?」
「我给你菜刀了。」
苏牧伸手从腰间解下玄铁菜刀。
这把刀跟了他很久。
从长安柴房到渭州火头营,从兰州面摊到凉州西市,再到黑戈壁的地炉边,它从没离过苏牧的腰。
刀柄被磨得发亮,刃口却没有缺口。
苏世看见那把刀,呼吸停了半拍。
苏牧把刀递过去。
「拿着。」
苏世没有伸手。
「师父,您用什么?」
「我有菜刀。」
「您腰上没有。」
「回长安再买一把。」
「那把不一样。」
「切菜而已,能有什么不一样?」
苏世的手抬到半空,停了片刻,才接住玄铁菜刀。
刀身压在掌心,分量仍旧熟悉。
只是这回不是替师父拿着,也不是临时借用。
苏牧把刀交给了他。
旁边的萨迪克忍不住靠过来。
「苏兄弟,这把刀很贵?」
「师父用过。」
「用过多久?」
「从长安用到凉州。」
萨迪克摸着下巴:「那我出三百贯买。」
苏世把刀收进鞘里:「不卖。」
「五百贯。」
「不卖。」
「一千贯,外加两头骆驼。」
苏世抬头:「你再说一句,我拿它剃你胡子。」
萨迪克闭上了嘴。
他不是怕苏世。
是怕那把刀。
那日在福瑞楼,苏世用黑刀剔羊排,已经让凉州厨子服气。眼下换成苏牧贴身用过的玄铁菜刀,萨迪克估摸着,这刀切过的菜都得比别处贵。
苏牧看着徒弟把刀系好,开口道:「去商州,不许报我的名号。」
苏世怔住:「为什么?」
「你是去找水,不是去收徒。」
「若有人不肯说呢?」
「拿钱买。」
「若有人抬价?」
「砍价。」
「若有人欺负我?」
苏牧想了想。
「先讲道理。」
苏世等着后半句。
苏牧没有说。
「没了?」
「讲不通再动手。」
苏世松了口气。
这才是师父。
房青君把一包干粮递给苏世,里面有胡饼丶牛肉乾,还有两只装水的皮囊。
「路上省着吃。」
苏世接过来:「师娘,您再给我两块。」
「已经装满了。」
「我去商州要走山路。」
「你是去找水,不是去逃荒。」
苏牧掀了掀眼皮:「别拿太多。背重了走不快。」
苏世抱着乾粮,张了张嘴。
师父连他背几斤东西都算着。
刚才那点委屈散了些。
「师父,野生酒曲长什么样?」
「曲块表面不能太白,闻起来要有粮香,不能发酸。捏开以后,断面要细,不能一团黏。」
「还有呢?」
「拿一小块放在舌头上。」
苏世脸变了:「生吃?」
「你找的是酒曲,不是毒药。」
「那也不能随便往嘴里放。」
「我以前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尝食材。」
「这不就对了。」
苏世将这些话记在心里,随后又问:「找到酒曲以后,要带多少?」
「先带三种。每种半斤。」
「只要三种?」
「你若能找到十种,就带十种。」
「酒曲越多越好?」
「方子没写死。曲不同,酒味不同。咱们先把材料带回去,再慢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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