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在闭关的第二天,把桌上那几本带着的书翻了一遍。那些书不算厚,都是他自己这些年看过的,有一些页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折痕处露出纸层之间细白的缝隙。他翻到其中一本时,停在了某一页——页边有一行他很久以前写的字:“道在器中,器亦载道。”笔迹比现在的要年轻一些,墨色也已经渗进了纸里,像是很久以前就写下了,等着他重新翻到这一页来看。
他把这句话看了几遍,没有添加新的批注。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在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本书。书脊上的标签是后来贴上去的,字迹是赵铭的。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有关虚拟空间底层结构的记录摘要,措辞不涉及立场,只列出了数据和观察结果。陈醒逐页翻了一遍,没有做标记,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他把那本书也放在了一边,在桌前坐了片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摊开的手边。他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下层抽出一个纸箱。箱子不大,边缘有些磨损,里面放着几本旧笔记和几卷用布包着的资料。他打开其中一卷布包,里面是一叠手写记录,字迹有好几种,时间跨度从很多年前到更近一些。他把这几卷资料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在自己面前铺开,像是把一座很久没人整理的院子重新翻出来,让草和土都晒晒太阳。
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手写的笔记,有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有折页的地图,有从织者手稿上抄下来的段落,有不同时期的实验记录摘要,有的用铅笔记,有的用钢笔写。他坐回椅子上,开始一件一件地看。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别人整理的,还有一些他只记得在哪见过,但不记得具体来源。日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一个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
第三天,他把其中几份记录放在了一起。一份是赵铭写的数据,另一份是他自己多年前对玄门典籍中一句引文的标注,两者在结构上有相似之处。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只是把它们排在一起,让它们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四天,他看了一整天关于虚拟空间能量读数的记录。他没有去计算那些数据,只是逐条看过去,像是在看一条河的水位记录,不打算预测它何时会涨,只是想知道它过去是怎么流的。
第五天,他开始在桌面上把不同来源的零散记录进行归类。不是按时间,也不是按主题,而是按它们之间的相似性——有些记录的表述方式相近,有些提到的现象具有相似性,有些指向的结论位于同一个区间。他把这些记录分成几组,堆放在桌面不同的区域。
窗外有鸟叫声。巷口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出一段松散的回响,在关着的门缝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快就被风带走。他偶尔会停下来,看向窗外,日光从他的视线里滑过去,没有改变他坐着的姿势。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从抽屉底层翻出了一份旧稿。那是他在昆仑虚里写的东西,不是从幻境里带出来的,是他自己在幻境结束后凭记忆默写的,关于灵子论和现代物理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他当时没有往下写,因为不确定那些想法是否正确。现在他坐在那间屋里,周围是摊开的书和记录,日光已经快要落尽了,桌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沉入暗影。那叠旧稿在桌角的暗影里,像某件他写过但一直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没有马上翻开它。只是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了桌面正中央,然后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准备好。他没有翻开那叠旧稿,先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那层蓝灰色完全沉下去,再重新点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