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在车间里的那张操作台上写完最后一个公式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他把笔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页。纸页被他反复修改过多次,页边有些卷曲,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过批注,还有一些页面上贴着标签,是前几天从不同的记录中剪下来的片段,被他按顺序排列好后又用胶带补在了相应的章节之间。
他没有立刻整理这些纸页,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最后一个句号落定之后的那段时间自己走完。车间里的光线正在变暗,日光从高窗边缘移开,落在墙角的水泥地面上,沿着墙根缓缓上升。他侧过头看了那道光一眼,确认它正在移动,才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
那段时间他写了很久。每天坐在操作台前面,把灵子论、灵力场、四大基本力的对应关系,以及自己在实践中积累的观察和修正,逐一整理成文字。他没有专门预留时间来做这件事,只是在调试设备的间隙里写几段,在等待程序加载的几分钟里补一行,在睡前坐在桌边写上几页。写得快的时候一晚上能写满好几页纸,慢的时候一整个下午只改了一句话的措辞,但进度一直在往前走。
稿子的结构和内容,从草稿到成稿经历了十几稿的修改。有些章节被他拆散重组过,有些段落调整了位置,还有一些内容他删掉又补上,补上又删掉。他在封面页上写了一行标题——《宇宙灵子统一论:关于灵力场与基础物理学的关联性研究》,然后把它放进一个空纸箱里,盖上了盖子。
他去院子里找到陈醒,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说:稿子写完了,大概会印成册子,不是正式出版物,只是整理好的资料,方便传看。你想过它可能会被怎么读吗?陈醒坐在藤椅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膝盖上铺了一片亮区。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分量,然后说:写出来了,它就不是一个人的东西了。它会在不同的地方被人用不同的方式读。能读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读它的人站在什么地方。
赵铭没有接话。他站在大槐树底下,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片晃动的光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车间了。陈醒坐在藤椅上,日光还落在他膝盖上,他看着赵铭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没有叫住他。
第二天,赵铭把稿子的最后一章做了最后一次修订,把几处表述调整得更通顺了一些,删除了一个他反复看过几遍仍觉得不妥的段落。他合上纸页,把整个文稿按顺序摞好,用夹子固定住边角,放进了纸箱里。他把纸箱推到桌子的内侧,没有盖盖子。
晚上,刘阳路过车间时看到了那个纸箱。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纸箱里的东西已经被整理过,边缘对齐,没有散落的散页,然后转身走了,没有问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