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矿区深处的那条路,赵铭以前没走过。这条路比上山的路窄一些,路面从泥石混合转为碎石,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与山路上的声音不同,更像是走在一条被人踩实了但没人修整过的地面上。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断续的亮斑。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不大,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四周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着,将日光切割成几道斜射的平行光束。空地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不,站着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个体型中等的身影,穿着一件用旧布拼接的外套。站姿不像普通农民那样松散,更接近长期保持警觉的野生动物,微微侧着身,重心落在后脚上,随时准备做出反应。它的脸有人的轮廓,但五官比人类更细,额头略窄,颧骨稍高,耳朵的形状比人类的耳朵更接近某种林栖动物,末端微微尖细。它站在那里,看着赵铭走进空地,没有动。
赵铭在空地边缘停住了。他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了看那只狐狸,它站在几步外的地面,尾巴垂在脚边,没有摆动,也没有翘起来。他也看着它。他在来之前已经被告知,对方会说人话,发音不算熟练,但能听懂。
狐狸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正在调整发音的位置。片刻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带着轻微的沙哑和不太均匀的音节间隔:“你……就是写信的那个人。”
那是赵铭上一次进山时留下的一封信,系在矿坑边的树枝上,用塑料袋封好。他当时不确定收信人能不能看懂,但他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名字、目的和联系方式。信是用信封装的,纸页折成四折,边角对齐,压在石头下面。
赵铭说:“是我。”
狐狸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它的目光从赵铭的脸移到他的背包,又移回他脸上。它的站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重心还是落在后脚上。“你写的东西,我看得懂。字有些地方不认识,但大致的意思能明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铭说:“你问。”
“你说你们想跟我们和平相处,因为我们的智力也在变化。那你觉得,我们能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比赵铭预想的更具体。他站在空地边缘,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想了想:“你们已经在成为你们自己的样子了。不是变成我们,是变成一种新东西。我们还没想好怎么称呼你们,但你们已经在这里了。”
狐狸站在日光里,耳朵微微转了一下,像在辨别这句话的语气。它没有继续往前走,但也没有后退。“我们也不想变成你们。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会不会把我们当人看。不是那种会发身份证的人,是那种不会一见到我们就觉得‘这是野兽’的人。”
赵铭说:“我们正在学。”
狐狸站在那里,尾巴低垂着,没有摆动,也没有完全收紧。过了片刻,它转过身,朝树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赵铭一眼。“你下次来,带一些你在信里写的那种纸吧,可以写字的那种。我们会有人在这条路上等你。”
它走进树影里。赵铭等到那阵脚步声被枝叶的声响完全淹没,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山下走。日光正在从头顶偏西,把路面的碎石照得发白。
刘阳后来在灵网上看到一条没有署名的记录,写在一张手写纸的翻拍件上,字迹有些歪斜,像是还在熟悉笔的使用方式。纸上写着:“今天来一个人,他说我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还说,他愿意和我们一起学。”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符号,像是一只抬头仰望的兽,又像一段正在延伸而未封闭的弧线,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