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来人的车消失在巷口之后,陈醒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日光正在从他膝盖上滑落,在他脚边的砖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亮,像一段正在缓缓卷起的地毯,正沿着地面的缝隙向远处退去。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在移动,而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们会去的。不是现在,但很快。”
赵铭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刚用完的螺丝刀,听完陈醒的话,没有应声。他把螺丝刀插回腰间的工具套里,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说:“如果他们执意要去,拦不住。”
“我知道。”陈醒说。他停了片刻,日光已经从他膝头完全滑落,落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层正在被收走的暖意。“但我还是要说。说过了,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第二天一早,陈醒换了一件干净的道袍。袍子是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损,但平整。他把拂尘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王家新设在城西的办事处走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回头看。日光正从巷口的屋檐上方斜照下来,在他面前的路上铺开一条亮光,砖缝里残存的夜露正在被那道光一点一点地蒸干。
王家的办事处设在城西一栋旧楼的二层。楼不高,外墙刷成了浅灰色,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有门牌号和墙上一个不显眼的印记。陈醒走到门口,在台阶下站定,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门口,而是落在自己脚下那道影子与台阶之间的交界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不多时门开了,一个中年人在门里站了片刻,认出他来,让开了一步。
接待他的是一间朝南的屋子,日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大半个地板。王守仁坐在窗边的一把硬木椅上,日光落在他膝盖上,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他看到陈醒进来,没有站起来,放下茶杯,把杯沿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陈道长,稀客。”
“不请自来,打扰了。”陈醒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带,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被日光拉长的分界线,把桌面的两边各自照亮了一半。王守仁看了他一眼:“你应该不是来喝茶的。”
陈醒没有否认:“我来是为了说一件事。最好别去碰那个东西。”
王守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就放下了。“我的人已经在准备了。名单确定了,装备也到位了,行动时间也定了,不需要再等。”
“我知道。”
“那你还来劝什么?”
陈醒沉默了片刻。日光在他身后的桌面上移动着,像是正在缓慢地摊开一张需要时间才能看完的地图。“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去了,可能会回不来。不是因为你的人不够强,是因为那东西,它不是按我们熟悉的规律运转的。你越了解它,它就越了解你。等你觉得你掌握了它的时候,它已经把你算进去了。”
王守仁的手停在茶杯上。“陈道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不拦人。你说路是走出来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通。”
“我说的是路。不是坑。”陈醒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硬了一些,“路是踩实的,坑是等着人往里跳的。现在那个东西,它还在暗处,我们不知道它有多大,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你伸脚去探,探到的未必是底。”
王守仁没有说话,目光没有从陈醒身上移开。他在茶水的表面看到一段逐渐变短的反光:“如果我不去,那谁去?等人把路铺好了再走,那还叫探路吗?”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正在被拉直的引线。
陈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拂尘搭在臂弯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道袍上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如果你一定要去,记住一件事——那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也比我们想象的要老。它沉睡的地方,可能不止一处。”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你准备的时间,最好比预想的多留一些。”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日光已经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像一只刚刚收回触角的软体动物,正在缓慢地退向墙根的阴影中。王守仁坐在窗边,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杯沿上的反光也消失了。他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续水,也没有倒掉。日光已经从桌面移开,落在墙角,房间里暗了下来,像一幅正在被合上的画,还没来得及签名就被搁回了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