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的决定，是在黎明前做出的。那时候海面上还没有亮起来，日光正在从地平线下方渗透出来，在云层的边缘镶了一层窄窄的亮边。海面平静，没有风，像是整个区域正在屏住呼吸。

陈醒站在甲板上，看着老周和前舱的协作人员把船尾那台改装过的深海探测器固定好。探测器的外壳比联合舰队使用的型号更小一些，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几道旧划痕，是以前测试时留下的，没有重新喷漆。陈醒看着探测器被吊臂缓缓放入水中，外壳在入水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在水下敲了一下。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探测器消失在海面上的位置，确认了它没有浮回来，然后转身走回船舱，在操作台旁坐下，看着屏幕上正在逐渐变化的深度读数。

探测器下潜的初期阶段一切正常。水压读数逐段攀升，温度逐段下降，各项数值都在预期范围内，像是正在沿着一条事先走熟了的路安静地下降。赵铭那艘船的最后坐标显示的位置还在更深处，陈醒让探测器沿着那个方向继续下行，不加速，也不停留。

深度到达某一数值时，探测器传回的环境数据中出现了一次微小的波动。水温在瞬间上升了一点点又回落，像是有人在那片区域短暂地呼出一口气，又闭上了嘴。陈醒坐直了一些，看着那组波动曲线的峰形，它与普通的热液扰动在波形上有所区别，但差别细微，不足以构成确切的判断。

他让探测器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让设备继续记录该区域的数据，然后把航行方向微调了一点，绕过那片区域，继续下行。但越往下，周围的安静就越密实，像是声音正在被什么东西吸收。他让探测器再次减速，停稳后调高了灯光的亮度，看到前方有一片半透明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折叠、展开，像一座正在沉浮的拱门。片刻后，那片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淡出，像是被水流带到了别处，又像是自行收回了海水的底色中。

他放下操作杆，让探测器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航段没有再出现额外的阻挡或偏移，探测器在保持航向的姿态下穿过了一段狭窄的海底峡谷，在峡谷的尽头，声呐图像上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不完整，但轮廓清晰可辨——船身断裂成两截，甲板倾斜，船首朝下嵌入沉积层，船尾翘起，像被一只手按进了沙地里。它的外壳上有一些破损和压痕，但船身上残留的标识依然可见，与联合舰队之前出发时记录的标识一致。

陈醒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日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操作台的边缘，照亮了桌面上那排连接端口上暴露的触点。他看着那艘船的轮廓在声呐图像中逐渐变得更加清晰，然后开口说：找找附近有没有活着的人。

探测器开始在沉船周围缓慢移动，陈醒的目光追随着探测器的视角，视线从一处破损的舱壁移向另一处，确认每一处都处于解体后的状态。在甲板断裂处的缝隙中，画面短暂地捕捉到两个正在移动的人影，位置在第二层甲板与第三层之间的间隙里，像是在寻找能支撑身体的地方，又像是在确认是否有救援正在靠近。探测器调整了角度，让照明灯对准那个方向的缝隙，光束中，一个人影举起一只手，挥动了两下，像是正在确认自己被看见了，又像是正通过这道光柱把自己的位置送回海面。

陈醒让探测器继续停留在沉船区域附近，确认该区域没有再出现异常的移动，然后关掉了声呐的长距离扫描模式，只保留近距离监测。他坐在操作台前，听着船舱外海风持续吹过甲板的声音，那道来自沉船缝隙的光还在传回，正在沿着海水缓慢地向上爬升，还没有抵达海面，但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