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我充满感激,对她说,我就是那个百川书店的,到那里面坐坐吧。她说不用了,她也是个爱看书的,这些都是好书啊,文革前才有的,最近才慢慢出版,今天没带钱,以后到书店买去。
我说方便的时候到里面看书,问她最喜欢哪本书?我给她优惠。
这一回,可不能让少年跑了,我提着那孩子的衣领,又一次让他将书抱起来,就像解押一个犯人。
回到书店,店里正乱着,春桃坐在门口靠背椅上,右脚架在一张板凳上,脚脖子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其他两个姑娘站在边上一筹莫展,见我押着一个少年回来,孩子手里捧着一摞子书,都很惊讶,慧慧说:“过去跑了就跑了,我们从来是抓不住的,你真有办法,还把他抓到了,怎么多了几本书?”
我说,都是他偷去卖的,跟到地摊上找回来了。跟着问,老板这脚怎么办呢?
慧慧说,得赶紧上医院,但是我们走不掉,也扶不动。
小溪问,这孩子怎么处理呢?
我看到正面墙上的几个字大字“偷书10倍罚款”,我说:“这几本书价值200多元,你能让他赔2000元吗?”
三个人一起摇头。小溪苦着脸说:“防不胜防啊,害得老板把脚也扭了,这可怎么办?还有十几个顾客呢。”
春桃轻轻地说:“先等一会儿吧,等下班再说。”
可是我看过去,脚不但肿了,而且红得跟胡萝卜大棒一样,说马上要处理,让她把电话告诉我,让她家里人来接。
春桃幽幽地说,家里没有人。
我要送她去医院,她说人手已经不够了,再走,书店怎么办?
我本来想喊小夏,但是那一天晚上闹得不痛快,他往我家门口过,都不招呼我一声,突然想起,我脱口而出:“我喊袁天成。”
她抬眼望了我一眼,眼睛眨眨,睫毛很长,存心掩盖着什么?却又无奈,合上眼睑,这就是同意了,这也暴露了他们的关系。我顾不得了,不好意思要春桃的手机,就在柜台上打电话。
过了一会才有人接听,那边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声:“哪一个?有什么事吗?”
我急急地说:“我是李宏达,书店有事,你来一趟好吗?”
那边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你们书店的事关我什么啊?”
“春桃脚受了伤。”
“哦?”
听得出来,他声音很惊恐,但是跟着就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什么事?”
他的嘴大概离开了话机,但说出的声音我也听得见:“没事,没事。”
我不甘心,又问他一句:“你来不来?”
“我家有事,我走不掉,你们自己处理吧。”他声音突然又响起,跟着电话就挂了。
我突然问,今天礼拜几啊?
慧慧说,是礼拜天,怎么了?
春桃的脸望着大街,上牙咬着下唇,汗珠像晶莹的豆子一样披洒,我突然明白,她的疼痛不仅仅是皮肉,不仅仅是脚。
没别的办法,我说,我用自行车送到医院去。
她幽幽地说:“书店怎么办?”
那个少年看到我要走的架势,赶紧说:“叔叔,放我回去吧,我以后不拿书了。”
明明是偷书,却换了一个字。那一声叔叔,把我叫得很不高兴,问他几岁了?他吞吞吐吐说15岁,上初二。
“我只比你大8岁,已经大学毕业了,你初中还没有毕业,却不务正业,偷书打游戏。”我突然计上心来,把他推到店堂中间,命令道,“你在这里给我看好了,什么时候你要抓到一个偷书的人,就让她们把你放出去。”
慧慧拍着巴掌说:“这主意不错,他一定尽心尽力,我们也松口气了。”
“不能松气,更要严管,你坐到门口收银。”安排了慧慧,又让小溪到门口来,坐在大门的另一边,这样就有了一个关卡,书店里一下子就全剩下顾客了。
突然想到,夏天其实书店很好管理,因为都穿得很单薄,书没法藏身,只要门口把好关就行了,非要店员先看贼一样看着,这是一种人力的浪费。
我这才跟店里的人说:“顾客们,大家既然来看书,来买书,一定都是文明人。今天,就是为了抓住这个偷书的孩子,老板脚受伤了,我要送她去医院,我们这里人手不够了,买书的看书的顾客们帮我们照料一下,如果你们选好了书,请到门口付账,拜托了,拜托了。”
我还朝大家拱拱手手,正要去推自行车,春桃要我把她办公室的包带出来,我提给她之后,她背在背上,一跳一跳出了门。我推来自行车,扶着上车骑着就走。她比罗静柔沉重多了,幸亏我腿长个子高,医院也就两站多路,比那天晚上载着罗静柔回学校近多了。
进了急诊室,医生首先就开张条子,我又扶着她去拍片子,检查之后,医生告诉我们,关节周围的肌肉、韧带、关节囊没有大问题,只是足踝扭伤,软组织发生粘连,影响了功能活动。
问医生要紧不?他说,这种红肿,就是因为局部的小血管破裂出血了,与渗出的组织液在一起形成的,一般要经过24小时左右停止出血和渗液才能修复。
我放心了,没有大问题。春桃说,如果揉搓和热敷洗烫,揉散一部分瘀血,是不是恢复得快一些?
这医生啰嗦,说万万不可,热敷和冷敷都是物理疗法,作用却截然不同。血得热而活,得寒则凝。所以,在破裂的血管仍然出血的时候要冷敷,以控制伤势发展。热敷会同时加速出血和渗液,甚至加重血管的破裂,以致形成更大的血肿,使受伤部位肿上加肿,痛上加痛。一般24小时以后,血管才有可能不出血,方可热敷,以消散伤处周围的瘀血。”
医生简单的治疗后,开了点止痛消炎的药,就让回家,把脚放高一点冷敷。
出了医院,送到我的自行车上,她说到书店里去,我说没这个必要去了,去了也起不到作用,反而添乱,还是回家去吧,早一点把脚医好。
她默不作声,然后说了地址:山水居7栋1单元201,载到楼单元底下,她下了车,就一蹦一蹦要跳上楼去。我说算了吧,别把那一条腿折了。劝了她一阵,才让我背上楼,她从包里取出钥匙开了门。
很整洁的两居室,果然没有人,我扶她进去坐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打了一盆凉水,拿了一条毛巾,放在沙发边。她说自己能冷敷。问问她吃饭怎么解决呢?她说一条腿跳着也能够解决。我就给她烧壶水吧。
刚走进厨房,她的手机响了,我并不是存心要听,想必,她如果手机紧贴耳朵,对方的声音我也听不见,但是春桃的话并没有掩盖,她说:“我脚崴了,是你的老同学背回来的,因为你忙。”
我知道了,来电话的是袁天成,电话里解释什么我也听不见,然后就听春桃说:“你来吧,尽快来,店里还需要照顾,你的老同学要回去。”
这是在赶我走吗?的确,我更去管书店里的事,尽管,我只是我旧书的主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是,销售《金庸作品集》的时候,无形中就绑在了一起,还有那个少年等着我处理呢。
我烧好了一瓶开水,提过来放在茶几上,说店里很多事,我要先走一步,没有别的事需要干了吧?
她坦然对我说,袁天成要来,你还是回去把店里安排好吧。
我更有走的理由了:“那好,有人来帮你,我就放心了。”
但是她没放我走,说等一会儿,拨了一个电话:“单大姐,孩子好些了吗?明天能上班吗?”
那边说,说已经退烧了,明天可以让婆婆看。
“那你明天到店里来吧,我腿伤了,可能要休息两天。”
“哦,是吗?谁照顾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