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渐渐各家单位摆脱了控制，有的经营不下去倒闭了，有的合并了，有的出售了，有的变成民营单位，再也没有单位交管理费了，机关维持不下去，自己的工作也轻松多了，可是公司说开不出来工资，两个月一拿三个月一拿。

吕老师还好，他就一个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有书看就觉得精神饱满。让人欣慰的是，一些好书又出版了，牛头山出现了许多书店，那些书店都是个体经营，可以讨价还价，尽管书一天天涨价，但有时候半价都能买到手，自己的口袋一天天干瘪下去，自己的书架上增添了不少货色，上班的时候也可以看书，晚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窝在床上看书。

可惜，这种好日子不长。一天中午，公司党委会议结束不久，他靠在沙发上，又习惯性地拿起了一本书。公司副经理散会已经走出去了，不知怎么又跑回来，进会议室见他一个人，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副经理是企业调进公司机关的，善于经营，改革风起不久，他就领着几个职工办起了包子店，不再像平时天天见面了。

现在似乎好像很亲切，就到他身边问：“吕科长，您喜欢书？”

吕科长笑道：“这还用问？”

副经理又问：“大学对门，食品公司有一排仓库你知道吗？拿两间出来开书店怎么样？”

科长你好你好，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好啊！你看那一条街上的书卖得热气腾腾的，书老板都发财了，软件比卖硬件更有潜力啊！”

两人一五一十地商议可行性方案，吕经理列举了一百二十四个可行性计划，竭力赞同副经理的主张，得出的结论就是，开书店是切实可行的！

听他一番纸上谈兵之后，副经理突然来一句：“这书店你来开怎样？”

吕科长恍然大悟：他是我的上级，怎么鼓动我去做生意？一是年纪不轻了，二是身体不好，三是从来没做过生意，这不是拉着黄牛当马骑吗？心中一凛，一口断然回绝：“我？扫厕所也不做生意！要我卖书，不就是因为我喜欢看书么？我欢喜吃肉还让我养猪去？岂有此理！”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干，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了，早着哩，副经理巧舌如簧，以后天天说起这事，把卖书的美好前途说得天花乱坠，说这是改革开放的新生事物，党员干部应该有积极开拓的精神，而图书销售是一条新路……

吕科长尽管知道，这只是他个人意见，党高官和总经理并不主张让科长下吉辰，一是用得着，二也不忍心——除非他自己愿意去。

渐渐地，副经理思想工作做到帮他找同盟军了，又去鼓动办公室的其他人员，在副经理口中，“万商皆下品，惟有卖书高”，让同事们一个个凡心思动，纷纷来劝告科长。说食品公司本身就是个二级管理机构，在个体饭店风起云涌的时候，在规模生产日益壮大的时候，集体所有制的老企业负担过重，已经经受不起市场的考验，公司的管理职能也每况愈下。收不到管理费，闲置干部太多，很多人无所事事，眼看工资也开不齐，何必再守着没斋的空庙饿肚子呢？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吕科长终于下了个决心——看书斯文，卖书也能附庸风雅，何况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换个地方上班吧，于是闭着眼睛往商海里跳。

好在他看的书比较多，有鉴别能力，也算是一技之长，不如去尝试一下。尽管也觉得委屈，中学老师去卖书，真是大材小用了，但痛苦也要走一回，就算体验生活吧。于是他答应去开书店，但申明只参与管理不当领导。

在书香的熏陶之下，一向视金钱为万恶之本，商人充满铜臭味，君子惟恐躲避不及，为示清高，难得清点口袋钞票，什么时候也说不清口袋里的钱数，过去父母在的时候，就说他不会数钱，还能经商？斯文将要扫地，不如先广而告之，让亲朋好友作个思想准备，免得再见面时尴尬。

“你是得罪了领导？”——把书店当作发配林冲的沧州哩。

“你们公司解体啦？”——嗨，连累单位倒霉。

“你赶什么时髦？”——以为他是闹着玩的。

“开书店到是挣钱的好办法。”——把他当个体户呀。其实到了书店以后，他还是拿原单位的工资，只是每月给他报销40元电话费。

既然他答应了，书店也要开了。经营部拿出了四十多平方米的门面房，打了几个书架书柜，于是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这一条街全是书店，大的有新华书店，小的有个体书店，再就是他们这集体书店，如何形成竞争优势？

想过去到新华书店买书真不容易，因为都得经营业员取书，想顺便翻看一下就得看人脸色，翻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店员也不高兴，多换几次书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如果自己能自由取书多好啊！要改变官商作风，首先在经营方式上需要改革，于是他们大胆提出了开架售书。

再想到对门就是大学，这条街基本就是文化街，要形成自己的特色，就要面对读书人，经营文史哲书籍是他们的方向，因此要引进高档次、高品位的文学及学术书籍，还必须要保证正版书。

为此，几乎每次进书都是他去，第一次就租一辆面包车，到南京购买了一车书。选了一个黄道吉日，鞭炮响起来，店门卷起来，科长却躲在书架后面，不好意思出来见人。门照样打开了，开张时人又很多，他不得不出来应付，这才到书桌前收款。顾客蜂拥而至，还是埋头收钱吧，可是一会多收一会又少收，还收了一张50元的假钞票，半天平不了帐，只有掏腰包赔。

下午改弦更张售书了，心不灵手还巧，牛皮纸包书有棱有角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好荣幸，老师为我亲自包书哩。”

抬头一看，这是一个过去的学生，考上重点大学，毕业出来当个机关干部，他不无讥讽地笑着，过去的老师脸也红了，背也弓了，手也松了，一定像只烤熟了的大马虾。

更多的人看过我写的文章，说作家不写书卖书了，是不是卖书更来钱呢？

嗨，人称作家为“坐家”，都是深居简出埋头写书的，哪有这样抛头露面如当炉斛酒的招待？于是肠子悔成十八截，几天后就吵着要回公司。

但是，开架售书的效果不错，方便顾客买书，他们慢慢地看、慢慢地挑选，合适了再付钱，这样让读者与书亲密接触，拉近了卖书人与买书人的距离，小小的一个书店，第一天销售额就近千元，以后解决了几个职工的生活问题，给公司减轻了效益，公司反而鼓励他继续干下去，还给他套上了法人代表、书店经理的大帽子，不干也不行了。

一天中午，他大学的一个朋友来买书，本来是同窗也是朋友，关系铁到同吃一碗饭同睡一个枕头的地步，这事能不最先告诉他吗？可与此同时，他被提升为教育局的副局长了，一上一下，我们的地位一下拉开到天上人间，现在是来奚落他还是安慰他？两者都是他不需要的！

他走进我的书店，选过书以后，坚决不打折，一分钱也不少付，然后坐在他的柜台边看书，听他抱怨之后，突然说：“卖书人也要吃饭，还有辱斯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