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他死活不愿意退赔,只是降一点价,要便宜卖给我们,我们书店可是从来不卖那些书的。要退给他吧,又担心那边死皮赖脸的,那些书款不给我们,还要我们贴运费,您说……”
“是我打电话还是你打电话?”板寸头生气了,挂了电话,手指头动动赶我走,“都了解了,走吧。”
我不走:“我的书怎么办?”
“不追究你们责任就是好的,还想要这样的书?”
胖女人接着他们头儿的话说:“那些破书你拿去干嘛呢?我们要集中收缴,一把火烧了。”
“可是我在和那边算账,这些书都是算钱的。我们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但是你们应该从源头查起呀……”
“你让我们去查武汉书市?”头儿闷哼了一声,“关键是你不应该放在店里。”
“又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放的是谁放的呀?”
我不想说了,算了算了,说出来,大家都不高兴。
正要往外面走,楼上的人下班了,经过这门口,杨主任看见我问,怎么回事?还没了结吗?
头儿叫屈:“杨主任,你看你看,我们不追究他了,他还不愿意走,这些破书还想拿回去。”
文化管理办公室的杨主任在门口停留住了:“我给他们证明,百川书店的书过去从来没查出过问题,这次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桌上这么多书都是他们的吗?”
“我没说都是他的,但是他也承认有的是他们的。”
杨主任才对我说:“既然如此,你们也是有错误的,吸取教训吧,走走走,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我心不甘情不愿,跟在她的身后问,“杨主任您说。”
正是下班的时候,陆陆续续都有人往外面走,经过我们身边,都与她打招呼。看来她人缘挺好的,可能人多不便说话,她转过身去往楼上走,要到办公室说。我也跟着她往回走,她边走边说:“我们是相信你的,不要怄气了。今天在晚报上又看到你的一篇文章,写得真不错啊。”
“什么文章?”我以为又是《婚礼交响曲》连载呢。
“不是,是《她从香港来》,内容详实,角度又特别,结尾也不错,很有见地,也很抒情。”
想不到,这个当过演员的管理者并非没有文化,还是很有水平的,对那篇文章的评价可算是恰如其分,我还是谦虚地说:“主任夸奖了,没那么好,多指点指点,你们是行家。”
“嘿,我说你呀,怎么总是在晚报上发?”她回头问我。
怎么说呢?因为晚报认识人?这说不过去吧,好像我是找熟人开后门似的。眨眨眼睛这才说:“才开始写文章呢,我这水平,还能往别的报刊杂志上发吗?”
“才开始写就出手不凡,你应该多写一点,往其它报刊杂志上也能发呀,我们市里就还有日报,广播电视报,文联的文学期刊,怎么没看到你发过?”
“我都不知道有些什么杂志报刊,怎么投稿啊?”
杨主任突然站定了:“你这个小家伙,是不是只看书不看报章杂志啊?”
我点头承认了,看我憨憨的样子,她说:“我找几本样刊样报给你看看,看看他们需要哪一类的稿件?多写一点,多发一点,你有这个基础,不写不浪费资源吗?不要一头钻在钱眼里,只顾做买卖哦。”
“天地良心,我哪里是钻到钱眼儿里呀?书店又不是我的,我只是打工仔,帮同学挣钱而已。很多时间的确站店浪费了,真想一个人办个书店。”
下班的人已经走完了,她才说:“那就办呗,我就知道,百川书店的老板虽然是你的同学,但你们在两个层次上,他们有些不地道……”
我们已经回到她办公室,看见没有人了,我要为我的同学辩护几句:“袁天成啊,虽然业务素质不是很高,但是人还是不错的。所以业务方面我管得多,请领导指出来,我们有什么地方办得不周到的?”
“不是不周到,是不地道,我要提醒你们,违法的事情可不能干。”
我惶恐不安:“您都给我说情了,那些破书真不是我的责任。”
“坐下,今天是个机会,正好要对你说。”杨主任那圆润的面庞依然风韵犹存,但此刻却有些严厉,“有人反映,你们私自印刷试卷是吗?”
“试卷?”我的屁股刚刚落椅子,马上就弹跳起来,“我可从来没有插手过这件事,真的,请你相信我,我只负责买卖书。”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没有介入?”
我坦坦荡荡盯着她,斩钉截铁地说:“真的没有!当初,要我做我没有做,君子谋财,取之有道,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她的面容柔和了一点:“我也相信,文如其人。要用优秀的作品鼓舞人,教育人啊。”
“但是,靠写文章养活不了我和母亲,有的人,可以共患难,但是不能共享受。”我像对一个老阿姨一样真诚地说,“所以我想一个人开个书店。”
“就凭你的能力,自己开个书店,时间可以机动一些,可能收益更高。”
“就是门面太贵了,开不起呀。”
“书市那里的门面的确贵,因为是要道口,集中售书,有利有弊。其实从城市的布局来说,每一个街区都应该有书店散布文明的种子。”她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古城改造已经结束了,申请入住的商家不少,到目前来看,还没有书店哩,你到那里办个书店不好吗?”
“您说,梧桐街修建好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可是那里的老客户啊,怎么没有接到回迁通知?”
“搬迁的时候,通知有关单位你的地址了吗?”
我想起来了,我们并没有按照拆迁办的安置入住,领了一笔临时安置费,住进了春桃的家。后来,每天忙忙碌碌的,始终没有打听,那个地方修建得怎么样了?现在修好了,不是可以搬迁回去吗?原来就打算在那里开书店的呀。
可是,当初说好的,如果不回去,可以办理出售手续,能够获得26万。如果要回去,因为整旧为新,又是改造后的商业一条街,需要交纳20万。我们当初选择的是回迁,那就是说,马上就要交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20万,到哪找去?这两年卖书收益并不高,头年卖挂历挣了点钱,可是给母亲治心脏病花了。再以后积累到现在,包括母亲租书的钱,省吃俭用,才几个钱,缺口大着呢。
更何况,娜娜和我约定好了,每个人凑齐10万,就可以买新房了。如果我要回迁,新房怎么办?那还遥遥无期呀,她会同意吗?
我想着自己的心思,杨主任却为我忙开了,把市里的每一种报刊都给我一份,那上面有投稿的方式、邮箱、地址、联系人,还有报刊的风格,需要稿件的内容等征稿启事。我连声谢谢!她说不要忙感谢,还有呢。
她带我进了套间,拉亮了电灯,哦,里面堆满了报刊杂志,都是各个地方的,她让我每样取一份,我说我也拿不了啊。
“你看一看通联方式而已,把每一种杂志的版权页撕下来就行了。”
“哦,那我不是损坏公物吗?”
“这些都是过期的,上半年的东西,我们文化管理部门,只是用来研究研究,下半年,到一定的数量,我们就要送到废品站去。如果真正对你有用,也算是发挥余热了。”
我把自己的烦恼事抛到一边,一头钻进去,跟着又为难地回过头来,望着门口站着的杨主任:“我要选半天,不是耽误你回家吃中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