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采访他们老板,母亲也想看看电脑怎么绣花的?
“那好,那好,我们一起去,你就不要买卤菜了,早上我烧了两条鱼,煮饭还要一会,我把它蒸热了,带着去就行了。”
这是个知趣的人,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哪怕比较熟悉了。我们家行事也如此。真是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说我想吃卤鸭子,让他先去,我马上就来。
正是下班的时候,买卤鸭还要排队,等了一阵子,才轮到我,半只卤鸭堆了满满一碗,等我回到家,母亲的饭煮好了,炒了两个素菜,郑科长也把鱼端过来了,我们又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
趁这个时间,我正好可以了解一下他们老板的情况。郑科长说起来滔滔不绝,说这个女人真正是干事业的女人,独立性太强了,什么都是自己干,咱们内地的妇女,很少有像她那样独立自主撑起一片蓝天的。
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还没送到嘴里,就停下来放进碗里,脸色有点不对,说:“撑起一片事业不容易,撑起一个家庭也不容易啊,哪个都想干事业,但是干事业要有基础吧,就是找个工作都不容易呀。”
她是为自己申明吧?的确,母亲把我带大,真是吃了许多苦头呢。是不是这句话让她不高兴了?
她跟着说:“大陆的女性要把孩子带大都不容易,常言说一个孩子10亩地,哪里还有精力去干事业?蓝经理一定不用带孩子的。”
“她哪来的孩子呀?就是一个单身贵族。”
他的话让我和母亲都很惊讶:“她没有丈夫吗?”
“如果有的话,不会总是自己忙:她回到大陆没有人帮,就去老家找了些亲戚,也只是来当助手,当工人。开车去联系业务,自己手把手培训员工,除生产上面的事情,还要安排工人的住宿,吃饭、税收、工商、供水、供电、清洁卫生……呀,我想起来头都大,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忙过来的。”
看样子并不强悍的一个女人,怎么能忙那么多的事儿?我说她今天去买很多书,情不自禁地问:“她哪里有时间看小说呀?”
“所以这个女经理真不简单,相当有管理能力,到底是香港那商业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井井有条,很快走上正轨,助手也培训出来了,现在可以松一口气了……”
“你也帮了她不少忙是吗?”母亲的眼神似乎有点哀怨,又似乎有点嫉妒,像娜娜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儿。不好了,老房子着火了,我有几分好笑。
“不在其位,不谋其事,真正进了他们公司,自然要出谋划策,能帮忙的就帮忙,支持港资事业,也算是为改革开放尽点力吧。”
他似乎没有看出母亲的心思,说得很坦荡,反而增加了我的好感,催着大家赶紧把饭吃完,然后一起到公司去。
我故意落在后面,郑科长领头,出了宿舍区,他就放慢了步子,母亲加快两步,两人并肩走到一起,边说边走,我反而成了局外人。一直走到原来的日用化工厂门口,母亲站住脚步等我上前,看来门卫也是以前的熟人,郑科长打了个招呼,然后朝我和母亲指了一下,说是老板约的,有事儿要上楼。门卫还客气地挥挥手,我们就进了大门。
知道这是一片工厂区,我却没有时间参观过哪一个工厂,日用化工厂离我们家不远,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也只是敬而远之。进了大门才能看得出来,多年的老厂区,到处是旧烘烘的一片,1栋瓦灰色的5层楼,是厂里的主要建筑,不但外表很陈旧,楼道里也是破败的景象。
但是上楼就发现不对劲了,连楼梯都重新油漆了一遍。上了4楼,一片雪亮,左边一侧,传来嚓嚓的机器声,那边应该是车间,郑科长只是给我们指了一下,就领我们直接上到5楼。
整个楼层都被改造过了,我们就像到了宾馆一样,甬道的两侧,一间间锗红的大门闪着暗暗的红光,门楣上方挂着牌子,分别是,办公室、财会室、储藏室……等等,最底端是经理室。
郑科长敲开门,蓝经理看见他身后的人,从办公桌边站起来:“李经理啊,你推荐的书真不错。来来来,快请坐。”
郑科长说他要上班了,倒退出去关上门,我和母亲坐到沙发上,一身暑气顿时消散。我看见,在宽大的黑漆老板桌上,倒扣着一本书居然是《蹉跎岁月》。已经看了大半本,想必勾起她下放岁月的回忆,所以才叫好的吧。
一阵清凉袭来,空调开得很足,到底从富余地方来的,她还是很享受,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纯净水,说先凉快凉快。
我给她介绍我母亲。她扬起眉毛,回到老板桌边,似乎又端起了老板的架子:“你为你母亲想找点事做?”
“哦,不不不,母亲有工作,她只是好奇,没有看过电脑绣花,看看高科技,开阔一下眼界。”
想必,到这里来找工作的人不少,她有些应接不暇,看见我们不是求助,这才有几分释怀:“原来这样啊,没事,没事,我带你们去参观。”
“你在忙吧?”
“不忙不忙,在看小说消遣呢,我手下有管生产的,管销售的了,自己管着钱包就行了。”她很大方,很爽朗,办事讲效率,见我们刚喝下半杯水,就站起身来,带我们往楼下走去。
车间雪亮,一排排的机床也白得发亮,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往远方延伸,大约有二十几台吧,每一台都有10来个缝纫机那么长,正在工作,上面有很复杂的架子,还有机顶盒一样的设置,每一排的车头,都有显示屏,大概这就是电脑控制。与我看到过的机械车间不一样,一尘不染。有声音,但井然有序,并不嘈杂。
母亲是绣过花的,帮人家绣枕头,我记忆犹新,那是左手拿一个圆形的绷子,右手捏着绣花针,往下戳一针,手又移下去,把针从下面顶上来,半天绣不了一片花瓣儿。而电脑绣花不同,机械手不动,只是下面的花绷子移动,擦擦擦擦轻点一般,眼睛一眨,一片树叶就成了,那一排还有十块布片哩,成批生产,当然快过手工。
有人喊老板说话,蓝经理留在门口,母亲边看边议论:“当年有这技术做汗衫就好了。”
“还想着做汗衫?就不能歇歇吗?儿子现在能养活你。”
蓝瑛听见我们的声音,朝我们看看。
是不是我们在这里干扰她了?
“我们走吧。”我拉着母亲要走,蓝瑛在前面听见了,对我们颔首:“你们看你们的,等会我来介绍,生产上遇到小麻烦,正在想办法解决。”
母亲情不自禁问什么麻烦?
“新到的一批货,但是每张绣片只有巴掌心大,没这么小的绣花绷子……”
“把这些布片子连起来不就大了吗?”
母亲的建议正中她的下怀:“李经理妈妈是行家呀,提议的办法很好,先把它们连起来,花绣好了以后再拆掉,一起刺绣更方便。”
领班为难了:“缝纫工今天没有来,晚班这个就要上手,怎么办?”
“缝纫工?你们需要缝纫工吗?我行。”母亲已经走到他们身边,自告奋勇,挺身而出,难道想进这厂工作?
我扯扯她的衣袖,往边上一瞅,说那是电动缝纫机,不是脚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