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半天,写一篇千字文,介绍的材料足足有余,更主要给我一个启示,让我有了一种感受,感受到她浓浓的爱国情怀,更让我意识到,香港真正是我们不可分割的领土,香港人实际上就是中国人,包括她父亲和哥哥,早些时候,奔赴香港,成了香港的居民。后来去的,也是香港的居民,他们的根都留在大陆,香港回归祖国是回家,她到内陆来投资,是为家乡做贡献,以后更不应该分彼此。
女人很健谈,跟着,她又谈了看《去香港过年》书的感受,说不错,内容很详实,很准确,但是一眼也能看得出来,这是内陆人到香港走马观花的浮光掠影。
“不管怎么说,香港是国际大都市,是东方明珠,我们这小城市是远远赶不上的,是不是你才有第两次下放的感觉?”
“不是说这里条件多么艰苦,要从居住环境来说,虽然赶不上香港的家,但是这车间的面积与办公的面积,比那边可大多了。”她感叹道,“香港那个地方寸土寸金,办公室里都转不开身子,想不到大陆还有这么多的厂房空着,要是那边的人都来投资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有下放的感觉?难道吃的用的差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最主要是寂寞和空虚,因为香港有家人,有哥哥和妹妹,还有许多朋友,而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觉得孤苦伶仃的。”她否认了之后又抒一口气,“现在总算有个朋友了。”
“能把我当朋友,我很荣幸,你们到大陆来投资,我们是地主啊,理应帮助你们,这些书你尽管看,看完了新书我再给你带回来,都不愿需要你跑的。我家里也有一部分书,你可以去借阅,也不需要租用,也不用花钱。”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要讲究利润,都不花钱,你们吃什么呢?所以该买就要买。我这一生啊,将来,我就以书为伴了。”
我要她不要那么悲观,大陆人多地广,说不定能找一个如意郎君,建立一个家庭哩。”
她听了仰天大笑。
等我走下楼去,想看看母亲完工了没有?车间里不见她的人影,正是下班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可能先回去了。
但是走出楼道口,远远的看见我熟悉的背影,母亲和郑科长走在一起,正朝大门外走去,旁若无人的样子。难怪,母亲要在这里工作,就是因为郑科长在这里,他们同进同退,在一个单位,是不是更方便交流吗?
他们两个走在一起,从后面看就很般配,靠得那么近,显得很亲密的样子,那就是说,可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是不是要跟母亲筹办婚礼呀?我很惊讶,一向羞涩腼腆的母亲,也随着时代开放起来,这周围有很多熟人呢,郑科长的熟人更多,不怕别人议论吗?
母亲凄苦一生,总算我给她争了口气,让她有饭吃了,不要再为油盐柴米发愁,要找点工作,纯粹是打发时间。好在工作不忙,每天两三个小时的,应该不是大问题,精神好了,心情好了,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这个时候才突然想到父亲,母亲的婚姻真是个谜,我的父亲更是个谜,我们像是空投到这个城市,还从幼年时候的我,对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住在梧桐街?怎么都没留下印象?可能,那个时候的我,心思全部放在书上面了。
不管他了,也管不着,怎么谜一样从人间蒸发了?抛下我们母子两个不闻不问,一定不是个东西——让他死了吧。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桥,不就是钱吗?也不在乎几百块,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和谐安定,为了少些麻烦,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有责任有担当,既然我犯了错误,就自己来弥补这个错误。
所以,第2天一大早我就打个电话给大头,说我要去迟一点,有事。
他似乎还没从床上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你什么破事儿啊?还能没完没了?昨天上午爬起来跑掉了,下午不来,今天又不来,你生意不当生意做了?”
“不是为了你们的生意吗?我甘愿牺牲,要把事情了结。”
“什么事情?”他像忘记了一样。
“不就是那一批书不好吗?你们不是恼火得很吗?我承担了,我出钱,赔偿你们损失,但是我要有现钱。银行还没上班呢,我要去取。”
那边沉默了,但是也没挂机,他也一定捂着电话,两口子在商量呢。
我说:“就这样,我把钱取了,再到店里去。”
他才连忙说:“那好那好,就这样不错。”
我关机以后,才问母亲要存折。她问我干什么?我说赔款。
她身子往后一说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干错了什么?怎么要赔钱?”
一直没有对母亲说武汉进书的事,就是怕她着急。她穷了一辈子,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花,所以我的收入全交,就是让她有收入的快乐——每次捏在手里,她都眯着眼睛笑,晚上把钱放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衣兜里,把现金放几天才存到银行。现在要她拿出1000多块钱来,就像要割她的肉一样。
可这个坑必须要我自己填,迫不得已,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就连扫黄打非办传唤的事都说了。
我一口气说完,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只是吭哧吭哧喘出气。我慌了,赶紧到她枕头底下找药,找到那个瓷做小葫芦一样的瓷瓶子,倒出来10颗速效救心丸:“妈,你别着急,别难过,快快把这药含了——”
她捂着胸口喘了一阵,把药丸含在舌头底下,我扶她到床边躺下来,闻着一股辛辣的刺激味,安慰她:“妈,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1000多块钱的书吗?而且那些书也不都是坏的,真正的坏书没有几本,你拿来生煤炉就是,其余的,90%都是好的,都是可以看的,只不过是盗版书,不太好卖,但是可以拿来出租啊,这好歹也是新书,我们出租的书本都老旧了,所以生意不好,换了新书,说不定生意就好了呢,很快钱不就赚回来了吗?”
沉默了一阵她才说:“生意不好,也不光是书的问题,是工人越来越少了,附近的工厂有的办不下去垮了,厂房都被开发商买去做宿舍楼呢。工人都没有了,租给谁呀?”
我说:“变成宿舍楼了,有住家户了,他们也要看书啊。”
“现在看电影,看电视人越来越多,有多少看书的呀?”
“有的,我们书店经常挤满了人,大头他们夫妻两个都发了。以后,我开个书店,自己做主,想买什么书买什么书,想卖什么书卖什么书,也不受气了,也不理赔了……”
母亲侧过脸去:“儿子,还是我拖累了你……不是我心脏病花了大量的钱,我们大概也有10来万了……不过,你也这么大了,你的几个同学都结婚了,小夏和柳柳的女儿都快要走路了,你到现在还八字不见一撇,怎么着也得先买新房啊,不是我拖累了你,花光了你的钱,要不然你们搞个按揭,也能有房子了……”
“不要想那么多,还是先开书店好。”
“如果有钱,还是先买新房吧,看着你结婚生子,我也争了口气,我这身体又不好,就想你快点办喜事,让我能活着的时候看到孙子……”
越说越离谱了,什么争口气?好像跟父亲有关呢。想问问,她现在正在难过的时候,我不敢揭她的伤疤,于是说:“如果自己有个店,赚钱多些,来钱快些,买新房也能买好一点……”
“你还是想要书店是不是?别说了吧,我们现在什么也买不起。”
“妈呀,想开一点,只要你不生病,我们就少花些钱。”
像是药丸在她嘴里融化了,她长舒一口气:“好,我不生气,不生气就少生病,现在,想通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扫黄打非也是执法,不要把那书放在那里,全部拿回来吧,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烧掉,我们清清白白做事,认认真真做人,违法的事情不办。”
磨蹭半天,终于,她把钥匙交给我,说在柜子里头拿出存折,取了钱,把账还了,跑了两趟,才把书运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