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的眼角浸出了泪珠，我听到厕所关门的声音，来不及去拿毛巾，就抽出手来，用手指拭去他的眼泪。看小吴走过来了，跟着站起来，招呼小吴：“小吴，你来得好，帮我看看。”

“看什么？”他边走边问。

“我写你们这些下海的人，已经写了十几万字了，你看看提提意见，是不是反映了你们的生活？”我把泡的茶递给他，一边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我的书房里带。

“让我看你的小说啊？我真荣幸，能够先睹为快。”他跟着我往那边走，又回头向我父亲看过去。

父亲努努嘴：“没事没事，你去看看吧，他写到哪里，我可是看到哪里的，该提的意见我提过了，现在就看你们年轻人的意见，你们都是喜欢看小说的，不要对号入座就是。今天晚上还是老规矩，你到咖啡店住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把小吴带到我的书房，启动电脑，打开文档，另外，我拿出一个练习本，拿出一支圆珠笔，让他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帮我一笔一笔记下来，最好把页面也记录下来，这样便于我修改。最后对他说：“包括错字病句，包括标点符号，看到不合适的地方，顺便帮我改一改，这个艰巨而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晚上吃饭我再叫你。”

说完，我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书房，我还把门关上了。

回到客厅，父亲不在，是上厕所去了吗？但茶杯也不在，我估计他回卧室去了，可能需要躺一躺吧。跟着就听到他在喊：“宏达，来，到我这里来一下。”

我进去看他已经躺在床上，抱歉地冲我一笑：“腿像棍子一样，坐长了还真难受。”

“那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把我叫住了：“不能和我说说话吗？”

看这个架势，他明天真的要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了。这种情感，母亲再嫁的时候产生过一回，很长时间不适应，好几晚上睡不着。那是和母亲相处20多年，突然有一天，她要住到别人家去了，那天晚上我就很难受，可是，第2天还能见着啊，还要在一起吃饭的啊。

在我的印象中，以前从来没和父亲住一起，连他的样子都忘记了。现在住进我们家里，一日三餐，在一起吃饭，每天晚上，看见他安睡了以后再关上门，第2天早上，又能看见他起来……已经习惯了在一起，现在又要分开，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和我在两个城市生活，几个月说不定也难见到一次。

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虽然每天遥控他的公司，但我根本没听到他的安排。现在把小吴喊过来，明天接他回去，事先也没有告诉我们，想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走，最后在我家住一天，这个下午就很难得了。

为了显示我愿意与他长谈，我搬了一把椅子来，把我的茶杯拿过来，把他的茶杯续上水，他躺着，我坐着，首先恳请他再多留一段时间，担心有闪失。他说不要紧的，单位那么多人，办公室都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周总和小吴他们都安排好了，连他的宿舍里都加了一张床，24小时有人照看着他。

再说了，他没那么娇气，毕竟是当过兵的，当过机关干部的，在生活中磨练过的，腿一天天好起来，企业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安排，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在两地隔得也不远，等我们添加了孩子，他更会经常来看看自己的第3代。所以，希望我们留下那1万块，说给孩子做点准备。

我说小孩子还没生出来呢，住医院的钱是有的，穿的也都在准备了，实在不需要什么。

他又说，听到蓝总传达给他的信息，我母亲住那一片地方，很快就要拆迁了，迟早他们要买房子，看看需要多少？先帮着补贴1万，我们不要，给他们也好。

难得父亲还有这份情意，但是母亲绝对是不会要的。

“不能说是你们给的吗？”

“书店的账目我是不管的，收入也要分给他们一部分，还有，郑叔叔原来有些积蓄，他那个房子，在单位早就买下了的，会有一些拆迁款，我们再凑一点，也差得不是太多，你就放心好了。”见他坚持要走，我又补充了几句，“实在留不住你，让娜娜明天送你吧。”

他欠起身子，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说：“不用了，明天，蓝总和我们一起走，她……要到我们开发区，去考察一下。”

好事啊，我突然来了兴趣：“你们很谈得来是吗？祝福——”

“别把话说得太早，现在，我们只是生意上的伙伴……”他还是回到钱的问题上，“我听到你这几天在说，想要出书，不也缺钱吗？5万够不够？我还是当初的承诺。”

我很坚决地摇头：“爸，儿子不才，在写作这条路上，刚刚才开始摸索，只能算是个码字的，还称不上是作家。只是想写，喜欢写，写作对于我来说，一方面可以补贴家用，那是实用主义的，另一方面，从精神层面来说，那是我的追求，过程比结果更让我陶醉。很多东西是钱买不来的，如果能够正常出版，版税拿多少到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能够得到承认，能够给社会留一份记录，给人生一份充实，给前途留一份憧憬，我没有虚度光阴。等我老了的时候，不能给儿孙多少财产，但是我留给他们一些文字，记录着我的奋斗，想必对他们更有意义。”

他又一次抓住我的手，那双手虽然软绵，但是很厚实，很温暖，他的眼睛又潮湿了：“儿子，我的好儿子，我很感谢你母亲，在那么艰苦的年月里，培养了你自尊自强的品格，学习增长了你的才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想起来真是愧疚……”

我把手抽出来，喉咙也有些发紧，但是很坚定地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什么都可以留下，什么也不可以留下，留不住的是时间，留下的是记忆，但是我们把记忆定格在了一些时间段里，就不要再回顾了。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追求，各人过好自己。尤其是你，年岁一年年增长，身边还是有人照顾你好，看到合适的，你就——”

“哦，不用说了，不要说了，”他揉揉眼睛，深情地说，“不管怎么说，无论怎么样，这一个月，将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包括，包括你母亲生气的模样，都永远刻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会保留一辈子的……”

正说到这里，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娜娜在喊：“宏达，没有烧饭吗？”

我站起来走出去，说：“哦，我来淘米，电饭煲煮点饭就行了，不是有那么多菜吗？既然带回来了，我们就晚上把它消灭掉吧。”

娜娜走过来了，在卧室门口问：“爸，你没事儿吧？”

父亲赶紧坐起来：“没事儿没事儿，坐久了躺一会儿，躺久了再起来走走，习惯了就好了。”

我说：“小吴是来接父亲的，明天他们要走。”

“啊？”娜娜很惊奇，“今天才拆了石膏，还要保养一阵子啊，为什么这么快要走？难道怪我们照顾得不周到吗？我们做晚辈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老人家批评就是，不要跟我们耍小孩子脾气哦。”

父亲笑着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你们做得很好了，无可挑剔。只是我那边很忙，必须得回去，而且那边人也很多，一定照顾得很周到，你们放心吧，忙你们自己的，我住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他们两个在说话，我就到厨房淘好了米，放在电饭锅里，然后又回过来对娜娜说，父亲坚持要走，我们留不住了，小吴就是来接父亲的，明天早上他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