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跟我谈语言描写，反映在电视连续剧里面就是对话。

我马上就卖弄起来：“按照正常的播音速度，每分钟是300多字吧。”

“不能按那个标准，因为要涉及到表演，所以演员在说话的时候，有动作的伴随，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有情绪的起伏，所以不能用正常说话的语速。在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先写一段人物的语言，一边写一边念叨，一边看手表，自己写字的内容多少字占多少的时间？会有一个很感性的认识，以后在写作的时候，就能够判断一段话需要的时间了。”跟着他就问我，“你会表演或者朗诵吗？”

我自豪地挺起了胸膛：“我是师大毕业的，经常参加主持和表演。”

“那就好，那就好。有人认为，影视剧的动作越多，对话越少越好，这种看法是错误的。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沟通手段，只要表现人物，就离不开对话，调节对话是基本的手段。要有意识的控制对话，形成起伏和节奏，节奏把握好了，每一场长度平均就差不多了。”

“受教了，受教了。”天上降下个免费的老师，在感动之余，的确长了见识，趁这个机会好好的学习，因为他什么是空镜。

“空镜和过场戏差不多，一般很短暂，大约在几秒到十几秒之间，但不要觉得，对于时间的计算无关紧要。因为，电视剧节奏慢，但是累积起来就不少了，所以，编剧应该有必要的导演、摄影和剪辑知识，知道一段空镜和过场大概走多长。”

说到这里，他第1次拿我的小说来做例子：“你的小说第一章已经有名字了，好像是乡政府来的什么商人？跟当时那个时代不太吻合，最好再通俗一点，说山乡来个女大款。场景，应该是你们那个小镇，镇政府的门前，突然来了一辆豪车，车从街上拐到院子里、停下，车门打开，伸出一双高跟鞋——这里可以来一个特写，是山乡人从来没见到过的鞋子，皮鞋的前面很尖，后跟很高，几乎有8厘米长的金属棍子支撑着——镜头拉上去，很时髦的裙摆，带蕾丝花边的衬衫，妆容精致的面孔，大波浪的长发……一个镜头跟下来，这个过程就不短了。办公室人从窗户里向外打量，接待的人出门，这就要换别的镜头。”

我又问：“写剧本的时候，人物的动作也要写吗？”

“是的，”他肯定地点头，“因为在拍摄影视作品的时候，涉及了导演、表演和剪辑的因素，导演和动作指导演员怎么样处理动作？只能大致匀出这场戏的程度，所以动作多、对话少的戏，伸缩空间非常的大，最好的办法就是多看戏、多了解导演语汇，尽可能地去估算导演会怎么样处理这场戏。要记住，脑子里摹想的场面永远比实际动作要快得多。”

后来他说：“可能我说的太复杂了，你不要管它长短，一部戏的长度，其实根本上决定于它的故事。你有了一个好故事，就看这个故事设置多少情节，每个情节具体怎么处理？这样处理大致需要多少场戏，到了剧本写作阶段，掐时间开始有点技术，后来只凭经验就可以了，练练就可以掌握。关键问题是，确定需要多少情节？如何运用影视手法处理，这才是最重要的两点。来来来，我们试着来写第1集……”

导演已经讲得口干舌燥，我让他休息一下，续了一杯水，他慢慢地喝，然后在书架边上浏览。趁这个机会，我敲打键盘，建了个新的文档，写下了人生中第1个电视连续剧的开端。

《下海的人》

第一集：山乡来了个女大款

【时间】1979年，4月，25日。

【地点】下桥镇镇政府大院。

【人物】台湾女商人武戴南，镇政府机关人员。

镇政府的门前，突然来了一辆豪车，车从街上拐到院子里、停下，车门打开，伸出一双高跟鞋——

写到这里，我对导演说：“你看这格式对不对？”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格式不重要，就看是不是把内容都包括了，这只是第1个场景，下面你打算写什么？”

我想起来了，武戴南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到这里来？应该在电视剧里反映吧，小说当中比较好交代。她爷爷的老家在我们这里，当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解放前夕，跟随大部队逃到了台湾，然后在那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儿子成了台湾人，养育了一个女儿就叫武戴南。

女儿出嫁以后，嫁给一个商人，是制造和经营布艺玩具的。南方开了对外开放的先河，武戴南夫妻就进入大陆经商。可是营商理念不同，夫妻两个经常闹矛盾，最后不可收拾，只有分道扬镳。

武戴南情绪失控，思想烦恼，娘家人劝她到大陆游山玩水散散心。她爷爷让她回一趟老家，说自己年老体迈，不能回乡探亲访友，让她代替全家，到老家给祖宗扫墓。于是开着豪车，清明节赶回来了。扫墓以后，拜见了亲朋好友，了解了乡风民俗，也询问了这里的经济发展。听说这里的劳动力特别便宜，农民工的收入很低，每天十几元就能雇用一个人，她突发奇想，要到这里来办玩具厂……

这只是简单的介绍，就能铺开来写，也可以采取倒叙的办法，最多几万字。导演已经把开头拟好了的，我怎么交代她的来龙去脉？是不是这个地方就要开始写了？

“这个台湾来的女人不是主角，之所以让她首先出场，既是开门见山，也是与当地的生活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引起悬念。没有必要把她的来龙去脉用镜头表现出来。”他说。

“悬念最后总要抖包袱的，她的来历什么时候展现好呢？”

“电视连续剧也要遵循戏剧的三一律，集中情节和人物，她的来历，只在以后的对话当中展现就可以了。”

我恍然大悟：虽然，可以用回闪补充场景，但是与小说不一样，贯穿始终的人物更有价值，不能像小说一样，随便添几个人物，然后再让他们消失。原来，电视连续剧中间的语言描写至关重要。

我问：“是不是要写办公室里的人物反应呢？”

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地点和时间人物的变换，就变成了第2个场景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你开始怎么写的，剧中的主人公在办公室里吗？”

主人公就是我的父亲，当时他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我也弄不清楚。这么多年，可能他记忆都忘却了。导演就说，这不是主场戏，如果要衬托，要表现剧本的中心思想，要抓住主要线索，最好的办法，就是人物之间的矛盾——当初的背井离乡，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采访中，父亲一再声明，他与母亲的感情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有发达以后的复婚想法，为了表现他的性格，和当时的生活状态，最好让他尽快出场。那么，下一个场景，应该放在他农村的家中，时间设在周一，他要上班离家一个礼拜，舍不得儿子，抱着儿子亲一下，还给母亲。儿子哭着闹着要跟他去，他拍拍孩子的脑袋，听着儿子在身后哭泣，回头几次，然后和妻子出门……电视剧写下来，应该有画面感，这又是一场戏了。

下一个场面，应该是把妻子送到供销社里，和妻子告别，回到了镇政府。刚刚进大院子门，就看见车上下了一个别样装束的女人，时髦的打扮，精致的妆容，模糊了年龄的界限，让他有几分惊艳的感觉……

如果按照这样写下来，是不是更有矛盾冲突？那么办公室人的表情就不重要了，也不需要再增设几个人。

下面的场景，应该是在镇政府的大院里，要不然换到办公室里，一男一女应该见面了，说些什么呢？小说里交代一下就行了，这里需要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