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生儿子好(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722 字 3天前

“妈,别骂了。”儿子的低声哀求,使老太更火,“你也是没用的东西,下两个丫头,看你怎么养。老子才不管哩!”

那边才偃旗息鼓,这边小胡子跑堂似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红糖荷包蛋,来了!”他奴隶似地捧给老婆:“嘿嘿,速战速决,有功之臣!”

“女儿怪胖的,六斤八两。”老婆轻声说。

男人端瓷缸的手颤抖了:“女儿?我听产房里护士在喊‘男孩!我抱着看了一下,也是个男孩呀,我算多回都是男的嘛……”声音渐渐低沉,屋里阴影弥漫开来。

晚饭送来了,全房间都是清一色的面皮汤。大家呼噜噜喝着,引动了娟娟的食欲。小裁缝从大瓷钵上抬起头:“11床,明天你才有产妇饭,今天你丈夫怎么不送饭来?”

“他,出差去了……”

“我去给你买碗面条来!”小裁缝喝完汤走了。

9床终于回来了,输液在无声地滴着,男人则无声地踱着步。小胡子压低了嗓子;“生的什么?”

四子背更驼了:“两个女儿。”

“唉,时辰不好,尽生女的。”看到九床生了俩女儿,小胡子对四子简直有些同病相怜了。

护士也换班了。新来的护士给娟娟输上葡萄糖,给9床量完血压,匆匆跑出去,然后一下拥进来一大帮人,白压压地围住了9床。

“男人出去!”医师颇具权威地一声吆喝后,便压低嗓子发出些暂短的指令。

“哗——哗——”娟娟仿佛听到血流淌的声音,她撑起双手想坐起来看看,可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稍一用劲,觉得血从自己胯下汩汩流出了,她吓得仰面躺下,双目紧闭,像躺在坟墓中一样感到窒息。不知多久,耳边响起一个男中音:“请问,7床到哪儿去了?”

娟娟掀开被头,看到一个瘦削精悍的小伙子,背个黄挎包,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站得毕直。这一定是小裁缝的那位了,忙欠身答道:“她,她帮我买面条去了……”

“啊,我找她去!”行囊未放,又去找未婚妻,好个钟情的少年郎,娟娟心里酸酸的。

大概二人约会去了,圆脸圆眼的小护工端来个大瓷缸。“7床叫我喂你吃面条。”

娟娟右手背插着输液管,只好欠身让人代劳。小护工挺能干的,缸盖翻转接着下巴,面条搅在筷子上,喂得挺耐心。娟娟挺喜欢她:“多大啦?”

“十五。”

“从哪里来的?”

“江北。”每个月拿多少?”

“一百五十。”

嗯,这孩子稳重,勤快,不像上月家中请的小保姆,打扮得象妖精,还说丈夫摸她的脸。怎么可能?自己比那乡下女人年轻漂亮多了。打发走了妖精保姆,家务事却落到自己肩上。眼见这个小护工很合适,便想请回去。因而说道:“到我家去吧,干净,钱多,包吃包用,还给150。”

“不干!”娃娃脸上绽出了笑容,“不自由。”

娟娟的心被刺痛了:“我自由吗?连那种事都由不得自己”。

她倒了胃口,再也咽不下清汤寡水的面条,一个劲地想吐,茶缸又变成痰盂,小护工给倒了,擦洗干净了又发现输液完了,喊来护士拨掉输液管。

娟娟的手背肿得象泡馍,护士还在抱怨:“家里怎么不来人?占着我们护工,别的房间没事啦?”

娟娟想哭。邻床堕胎的乡下女人摸着墙自己走回来,躺到床上,呻吟:“妈也,疼死了——”

娟娟睁开眼问:“打下的是男的女的?”

“医生说是女的,幸亏没生下来,乡里罚得好厉害哟……”说着,乡下女人扯起了呼噜。

天还没亮,走廊里乒乓乱响,护工拖地冲开水,护士量体温铺床,家属倒洗脸水送早饭,病房象战场样紧张。

眼镜端一瓷缸蛋递给8床,自得地表功:“趁热吃,我起码放了三两糖,再加六个鸡蛋,我真不理解你的胃里装得下这……”

“嫌我吃多啦?我妈那时一餐吃八个哩!”

“轻点,别把儿子吓着了。”他从送奶的护士手中接过襁褓,像填炮弹一样抱着。“嘿,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有抱儿子快乐?”

小胡子也给妻子送来鸡蛋:“人家吃六个哩!”

“人家生儿子。”10床扭过身子,“我不想吃。”

眼镜乐哈哈地走过来:“我儿子取名靓靓。”

“嗯,亮亮是比明明叫得响。”

“是广东靓崽那个靓字,”他鄙夷小胡子无知,“想给他取大名还没想起来。”

“叫爆炸最响!”小胡子总算把不知趣的眼镜顶回去了,又俯身对躺着的妻子说:“你凭良心说我对你好不好,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儿子呢?”

10床翻身坐起,一把掀倒了瓷缸:“好种出好苗,好葫芦锯好瓢,你他妈没儿子怪我呀!”

男人任凭那些糖心蛋倒在地下,反而忿忿地出了门:“哼,骄傲要有本钱嘛,我不是妻管严!”

10床产前狂呼乱叫却没有眼泪,现在倒痛不欲生:“哪个叫我们命不好,不会生儿子呀……”

娟娟一无所有,只好到厕所用巴掌接冷水抹把脸,小护工此刻进来拖地,忙踱到她床边劝慰:“大姐,别哭坏了身子,消消气吧……”

10床泪跟迷离地望着这个小妹妹:“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们怎么比旧式妇女还要苦?除了工作外,还要学文化知识,回到家里还得当烧水机、洗衣机、煮饭机、老母鸡,生蛋还只能生公的……”

对过的8床似乎在笑。娟娟的心却象被磨盘压着,眼圈也跟着红了“你别想那么多,我家人把我扔在这儿还没人管哩,毛巾牙刷都没了。”

“你还为他们保胎生孩子?万一生个女的,你又是端他们的碗吃他们的饭,到时候眼睛水想流都没处流……”

娟娟的心猛一沉。

“各人到自己床上去!”医生查房了,“9床下来,搞那么多血,换床单!”

昨天才从阴间回来的女人竟裹件大衣下床了,麻秆样的双腿上血污已经发黑,弹琵琶样抖着,慌恐而又羞愧地低着头,叫人心里发紧。

医生叫小裁缝:“7床怎么站窗口?家属什么时候来签字?”

“马上。”小裁缝打开窗,那背挎包的小伙子正站在对面,“我男朋友代签。”

“哦?没结婚不能算家属。你要叫父母来。”

“我母亲一个大字不识,父亲瘫痪在床,他们都靠我踩缝纫机养活哩。”小裁缝又凄然又自豪。

那男朋友揉揉通红的耳朵:“医生让我签吧。”

医生严肃地问:“你知道这病的后果吗?”

全病房人都紧张起来,小伙子骤然变色:“是恶性肿瘤?”

“不是这么说,”医生恢复了冷静的神态,“十之八九是无害的的皮样囊肿,也可能要摘除右侧卵巢,那就会影响……就是说你要接受一种有欠缺的婚姻……一

10床早停止了哭泣,探出身来对娟娟说:“这医生太残酷了,这不是拆散姻缘么——”

小伙子的脸红了,然而却清晰地说:“大夫,我是师大进修生,只请您给她放一天假,我们回去扯结婚证。”

“啊,没事的,不必那么紧张,以后也来得及。”医生微笑了。

医生们走了,10床对小裁缝说:“你对象真不错,哪象我们那个猪头三……”

小裁缝眼圈红了:“真是恶性的,我也不会拖累他的。”

刚关好窗,双胞胎的父亲敲窗了:“请给我家递下糖心蛋,病区门口不准进来。”

小裁缝又打开窗:“翻进来吧,你妈没来?”

“哎,两个女儿……”四子一付对不起祖宗的模样。

10床气急败坏地大发议论:“哼,老年人封建,人家英国一家一胎五个女儿,全大学毕业戴着博士帽,父母快活死了。你一对双胞胎多心疼……”

“哎,可我们没工作,家里就是种田的,保温箱一天12块,出去再喂牛奶,怎么养得活哟……”这一双父母都犯罪似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