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带着九名俘虏回到皇宫时,天已经大亮。
偏殿里楚宁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份连夜送来的损失清单,但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在殿门方向等着。
赵羽押着人进来时,楚宁的目光从那九张被捆缚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黑衣人首领的面上。
那人被反绑着双手按跪在殿中,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面色灰败,但眼神还没有完全散掉。
楚宁没有让人给他松绑,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你们放火烧了飞翼军大营和白马骑兵大营,一夜之间毁了两处营盘。”
“朕问你们,谁指使的?”
殿内安静了几息。
首领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砖面,没有开口。
他身后那八个被捆着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像是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很清楚落在楚宁手中的结局是什么。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那说与不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自古成王败寇,虽然他不知道楚宁是如何找到他们的,但事成定局,他只能接受。
楚宁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但语气里的冷意更重了:
“你们以为不开口说实话,朕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内侍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孟大人和朱千户在外等候。”
楚宁朝门口抬了一下下巴:“让他们进来。”
孟之敬和朱兵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孟之敬面上还带着熬夜之后的灰白,朱兵的袍角沾着露水,两人进殿后正要行礼,目光却同时落在了殿中那排被绑缚的黑衣人身上。
孟之敬的脚步顿了一下,朱兵的手臂也停在了半空。
两人对视了一眼,面上同时浮起了一层诧异。
孟之敬先开口,声音里的意外没有遮掩:“陛下,这些人是……”
楚宁靠在椅背上,眼神盯着不远处的黑衣人,冷声道:“这些人便是昨夜放火烧了两处大营的人。
赵羽在山庄围住了他们,抓回来九个活口,你们立即核查他们的身份,看看他们从哪来,背后是谁。”
孟之敬和朱兵同时应了一声,两人走到那排黑衣人面前开始逐一查看。
孟之敬让人把为首那人的下巴抬起来看面相,朱兵则蹲下身去翻检他们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件。
殿内安静了一阵,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响和偶尔的低语声。
这时,为首的黑衣人忽然抬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层冷笑,开口冷笑道:
“不必查了,我们都是孤家寡人,家中没有任何人。”
“查户籍查不到我们头上,查身份也查不出什么。”
朱兵正在翻看他腰间的一块旧布腰带,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一沉,站起身来怒斥了一声:
“放肆!竟敢在陛下面前如此嚣张!”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停顿,右手抬起,一掌朝黑衣人首领的胸膛拍了过去。
掌风扫到首领的衣襟时,赵羽从侧面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朱兵的手腕。
他的动作恰到好处,力道很实,朱兵那一掌被卡在半空,进退不得。
赵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朱兵脸上,神情冷漠道:
“朱大人为何这般着急要杀了此人?你是真不想让此人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还是想杀人灭口?”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连跪在地上的几个黑衣人都抬了一下头,目光在赵羽和朱兵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孟之敬站在两步之外,原本正在低头翻看一个黑衣人的袖口,听到赵羽这句话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从赵羽攥着朱兵手腕的那只手移到朱兵的脸上,再从朱兵的脸上移到跪在地上的首领脸上。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殿内的砖缝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朱兵的手腕被赵羽攥着,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侧过头来看向赵羽,面上那层怒意还没有退干净,但眼底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火气还在硬撑着:
“赵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此人当着陛下的面口出狂言,本官身为锦衣卫千户,教训一个阶下囚有什么不对?”
赵羽没有松手,目光也没有移开。
他开口时声音仍然不高,但语气里那层判断已经落了定:“此人方才只是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自己孤家寡人、查不到身份。
一个贼首被抓之后不开口求饶,反而主动说自己是孤家寡人。
这话说给谁听的?说给你听的。
你听完之后立刻就要动手杀人,连陛下的旨意都没请,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孟之敬站在旁边,后背已经贴到了殿内的柱子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在朱兵和赵羽之间来回转了两遍,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因为想通了某个环节而发出来的颤抖:
“朱千户,莫非……幕后之人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在了朱兵脸上。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首领嘴角那层冷笑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但他没有再开口。赵羽的手仍然攥着朱兵的手腕,没有松开。
朱兵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神色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回答孟之敬的问题,但也没有挣扎着把手从赵羽的掌中抽出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响,以及殿门外廊道里风穿过窗纸的簌簌声。
楚宁坐在案后,目光从赵羽的手移到朱兵的脸上,再从朱兵的脸上移到孟之敬那张震惊的面孔上。
他始终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一个已经快要浮出来的答案自己走到水面上来。
而此刻的朱兵则是满脸阴沉:“孟大人,你在说什么?”
“我身为锦衣卫千户,怎么可能和这些人扯上关系,你莫要因为赵将军一句话便怀疑到本官头上!”
“你别忘了,是你我二人一同调查此事,我怎么可能是这件事的指使者!”
说完,他看向楚宁,正色道:“还请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