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来了。

那扇金属门后面，实验室的尽头，有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水渍，青苔从石缝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要命。石阶很长，弯弯绕绕的，像是有人把一条河流折叠起来塞进了山体里。走了不知道多久，空气开始变得潮湿，带着一股腥甜的水草味，混着我们身上还没干透的血腥气，说不出的古怪。

最前面的张麒麟忽然停了。他抬起手，示意后面噤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然后我听到了...水声。不是那种管道里滴答滴答的漏水，是真正的、流动的、有风从水面吹过的水声。像是一条河，或者一个湖。

张麒麟继续往上，走了大约二十来步，石阶到了尽头。头顶是一块石板，石板边缘透出一线天光，真正的天光，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惨白的、一闪一闪的灯光。那线光是青白色的，带着水汽，落在张麒麟仰起的脸上，把那张苍白清冷的脸照得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抬手顶了一下石板，没动。又加了几分力，石板嘎吱一声，被顶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哗地涌下来，浇了他一身。他没躲，反而加快了动作，双手顶住石板用力一掀——石板翻开了，大片大片的天光和水光一起倾泻而下。

那是一个湖。

我们出来的地方，是湖边一处被灌木和荒草遮住的暗洞口。外面是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不算强，但刚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所有人都被晃得眯了眼。湖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有几条鱼被我们的动静惊得四散开去。远处的山脊线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

胖子最后一个爬出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天空：“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老子以为要死在里面了！”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偏过头，看着云彩。

云彩站在湖边，手里还攥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翻出来的干毛巾，正要递给我。她穿着彩云家的那种蓝布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被湖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见胖子从洞口爬出来满身泥水的狼狈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了。

“看什么看？”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咧着嘴冲她笑，“是不是觉得胖哥特帅？”

云彩没理他，把毛巾往我手里一塞，转过身去。但我看见她转过去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漉漉地凑过去，蹲在云彩边上，歪着脑袋从下往上看她的脸：“哎，云彩妹子，胖哥不在的这两天，你想我没？”

“谁想你了。”云彩的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像山涧里敲在石头上的水。

“没想？”胖子夸张地捂住心口，“那胖哥这颗心可要碎了。”

“那你碎吧。”云彩往旁边挪了一步。

胖子又跟过去一步：“碎了你能帮我缝不？”

云彩终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气，只有一种被逗急了又不知道怎么还嘴的小姑娘才有的那种窘迫。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把手里的半块干粮往胖子怀里一塞：“吃你的吧，别说话了。”

胖子低头看了看那半块干粮，又抬头看了看云彩的背影，脸上那个笑慢慢地、慢慢地变了味道....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乎乎的东西。他把干粮攥在手里，没有吃，就那么攥着，跟着云彩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云彩妹子，你这干粮是特意给胖哥留的吧？”

“不是，我自己要吃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吃？”

“我现在吃。”

“你吃你吃，胖哥看着你吃。”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不行，胖哥得看着你吃才放心。”

黑瞎子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他浑身湿透，一条胳膊还吊着，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使了半天劲才站起来。他看了看胖子追在云彩屁股后头的殷勤样，嘴角一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扫到了靠在树边的解雨晨。

解雨晨比他先出来。他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刚才爬石阶的时候扯了好几下，脸色不太好，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靠在那棵歪脖子老树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攒力气。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慢慢地走到解雨晨旁边，靠着另一棵树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谁也不看谁。

湖风吹过来，把黑瞎子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吹得转了个方向。他伸手把它正过来，忽然开口：“伤没事吧？”

解雨晨没睁眼，声音很轻：“没事。”

“嗯。”黑瞎子把烟又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