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准备回家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院子里的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行李不多,几个包,几把刀,几颗还没收拾干净的心。
潘子的车停在院子门口,黑色的越野,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潘子站在车门边,手里夹着烟,没抽,烟灰积了一截,被风吹散了。他看见无邪从屋里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没说话。
无邪站在车门口,脚抬了两次,没迈上去。他转过身,看着张麒麟。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宠物店门口的狗,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麒麟站在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抬手,是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小哥……”无邪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走了。”
张麒麟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无邪脸上移开,扫过我,扫过我握着陈皮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捕捉不到。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不舍,是被压下去的不舍。他把那点东西压进眼底最深处,像把一把火塞进密封的罐子里,盖上盖子,谁也不让看见。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无邪,嘴唇动了一下:“嗯。”
就一个字。轻得像叹气。
无邪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一低头,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潘子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子慢慢驶出院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窗没关。无邪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一直看着后面。他看着张麒麟,看着院子,看着站在院子里的我们,眼神一点一点地远。
张麒麟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的脚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脚跟抬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棵树的根须在地下悄悄伸了一寸,又缩了回去。
车拐过弯,看不到了。
张麒麟还站在那里。
胖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豆浆,看见张麒麟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把豆浆碗放在石桌上,走过去,站在张麒麟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路,又看了看张麒麟的脸。
“小哥,”胖子的声音放得很轻,“人走了,进屋吧。”
张麒麟没动。
胖子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张麒麟肩膀上,拍了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麒麟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胖子要留下来陪彩云,暂时不回去了。
彩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胖子蹲在院子中间整理他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其实也没怎么整理,就是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遍,看着像是在忙,其实是在磨蹭。
“胖子,”我说,“你到底走不走?”
“走什么走,”胖子头都没抬,“胖哥说了不走就不走。”
彩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又展开,又叠,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放在灶台边上。
“你要不走,”她的声音很小,“就把东西放回去,别在那儿折腾了。”
胖子抬头看着彩云,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被投了食的大型犬。他“哎”了一声,把包往旁边一推,拍拍手站起来,朝彩云走过去。
彩云转身进了厨房。
胖子跟了进去。
厨房里传来彩云的声音:“你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
“不。”
“你再不出去我拿擀面杖了。”
“你拿,你拿,你打了胖哥,胖哥也不出去。”
然后是闷闷的一声笑,分不清是谁的。
我和陈皮对视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拉起我的手,往院门口走。
“不管了?”我问。
“管不了。”他说。
我想了想,也是。
黑瞎子和解雨晨是中午走的。
京都来的车停在院门外,司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得笔直,像一根黑色的电线杆。解雨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站在车旁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在古楼里摸爬滚打好几天的那个人不是他。
黑瞎子还是那副样子。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他靠在车门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解雨晨跟彩云道别。
“保重。”解雨晨对彩云说。
“你也保重。”彩云的眼眶红红的。
解雨晨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彩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彩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黑瞎子叼着烟看着这一幕,没出声。等解雨晨上了车,他才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眼边上的陈皮。陈皮也识趣的走开了,看着陈皮已经走远,他低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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