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们没有回陈皮给我的那个家。
车子拐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我就知道了。窗外的景色从宽整的马路变成了窄窄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墙根长着青苔,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暮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无声无息的。
是那个小院。
我和张麒麟第一次来长沙时住的那个小院。
车子停稳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薄薄地贴在山脊线上,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胭脂。院门还是那扇木门,门环还是那对铜环,门楣上方的瓦片缺了一角,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和岁月磨得光溜溜的,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陈皮先下车,转过身,把手伸给我。我扶着他的手下车,鞋底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怀念,是踏实。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一张熟悉的床前,什么都不用想,躺下去就好。
陈皮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干燥而温热。他站在我左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右边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低头....张麒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侧,低着头,两根手指捏着我的衣角,像一只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的猫。他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姐姐。”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暮色里,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寒潭,却又带着一种只有我看得懂的、软乎乎的东西。
“我们回家了。”他说。
他说完,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地、慢慢地,落在了我和陈皮十指相扣的手上。他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移开。安静得像一个孩子在柜台前看着一颗买不起的糖,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我的心软成了一摊泥。
“小官,乖,”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拉着我衣角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们回家了。”
我作势要拉着陈皮往前走,脚步刚迈出去,衣角上的那股力道没有松。
张麒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他看看我,又看看陈皮,再看看我——那眼神轮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不想陈皮进去。
只想和我进去。
那个眼神里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对陈皮的排斥。他只是....不想。像一个孩子不愿意把自己的糖分给别人,不是因为讨厌那个人,是因为这颗糖,他等了太久。
我松开陈皮的手,转过身,面对张麒麟。他微微低着头.....他总是会在我想要摸他脸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我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我掌心扫了一下,痒痒的。
“小官,乖。”我说。
他的手还捏着我的衣角,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我拍拍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指节一根一根地展开,衣角从他指间滑出来,皱巴巴的,像被人攥了一路的车票。
他看着我,可怜兮兮的。
我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自己知道,一定带着心虚,带着歉疚,带着“姐姐对不起你但姐姐也没办法”的那种复杂。
他看了我两秒,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转过身。
拉着陈皮走到几步开外,面对面站定。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不知道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把他的手拉到我面前,两只手捧着他一只手,低下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看着他虎口上那些旧伤疤。
“皮皮,”我说,声音不大,“小官最近比较敏感,我想陪陪他。”
他低头看着我。暮色已经深了,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鱼鱼。”他叫我。
我抬起头看他。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自己的视线和我平齐。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带着戾气、带着刀锋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酸的。
“你又要选择他吗?”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是质问,是确认。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还是要再问一遍,因为他想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我看着他,心里好无奈。
这两个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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