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午睡过后,我坐在书房里。
这间书房还是老样子。窗棂上爬着半死不活的绿萝,书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书...有些是我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有些是陈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线装本,他大概觉得“书房”里就该有这些。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地板上,铺在老旧的木纹上,暖洋洋的。空调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陈年纸张的味道,不难闻,就是旧。
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黑色硬壳封皮,上面印着一朵曼珠沙华.....暗红色的,不是正红,是那种沉淀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又晾干了的红。花瓣细长,蜷曲着,张牙舞爪地开在黑色的底子上,像一团凝固的火。陈皮去当年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说这个本子配我。我当时问他怎么个配法,他想了半天,说“看着就不好惹”。
我把笔帽拔开,在扉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好听,沙沙的,像秋天下过雨之后,有人踩着落叶走路。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不是在写字,是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样一样地从脑子里拽出来,按在纸上,让它老实待着。
张麒麟坐在窗边。
他搬了一把老式的藤椅,就是爷爷辈用的那种,坐上去吱吱嘎嘎响的。他就那么窝在里面,腿伸得长长的,交叠着搁在脚凳上。窗户大敞着,午后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帘子后面呼吸。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在树杈间的鸟窝上,落在偶尔飞过的麻雀上。他的脸半明半暗,阳光把半边脸照得像玉,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轮廓锋利得像刀裁的。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极慢极慢地点着。
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什么都在看,什么都没看。
我低头写了两行,又抬起头。
“小官,”我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觉得无邪怎么样?”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那个转头的动作不快不慢,很自然,但眼睛里那一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我的眼睛——瞳孔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随即,那点茫然就被一层淡淡的疑惑盖过去了。
“姐姐。”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尾音微微上扬。那个上扬的弧度不是疑问,是“你在说什么”的那种淡淡的困惑。
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不是那种大的、张扬的笑,是那种....手里握着答案,但不急着翻开,想看看对方会怎么接的、带着一点坏心眼的弯。
“小官,”我把声音放慢了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往杯子里倒水,“你喜欢无邪吗?”
我知道,对张麒麟说话不能弯弯绕绕。他能在古墓里一眼看穿机关的原理,却能在最简单的比喻里迷路半天。你跟他打比方,他会当真;你跟他开玩笑,他会当真;你跟他拐弯抹角,他会在那个弯道里走丢,找都找不回来。所以我不说“你觉得无邪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你喜欢他吗”。直球。不打弧线。
张麒麟歪了一下头,眉头微微皱着,那个角度刚好在眉心挤出一条浅浅的竖纹。他真的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
喜欢吗?
什么是喜欢?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给答案。
“什么是喜欢?”他问。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腮。腮帮子被挤得有点嘟嘴,嘴唇微微撅着,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看风景的猫。我的目光越过书桌上那摞书,落在他脸上。
“就像....”我想了想,找一个他能听懂的参照系,“就像你姐夫喜欢我这样。”
我的“姐夫”两个字刚出口。
“他不是姐夫。”
我的话音还没落地,他的话就接上了。
我看着他,无奈又好笑。
“小官……”我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
他看着我,表情纹丝不动,嘴唇抿着,脸上写着一个大字:不。
我看他那副坚持的样子,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啦好啦……陈皮……就像陈皮那样喜欢我。”
他的眉头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不知道。”他接着说。干脆的,坦然的,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但不行,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怎么看待无邪,不然我就没法判断是应该撮合他们,还是应该给他介绍别的对象。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太对。我一直带着有色的眼镜看他们俩的互动。张麒麟看无邪的眼神,无邪看张麒麟的眼神,那些默契的、不需要语言的配合,那些在危险时刻下意识的相互保护....我一直把这些解读为“暧昧”。万一呢?万一不是呢?万一他们之间,就是纯粹的战友情、兄弟情、过命的交情?万一是我自己想多了,给人家硬塞了一出偶像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