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早先在且末古国的经历,还是往日与胡商打交道的过往,陈临渊虽从未踏足西域诸国,心中却也大致有了印象。那些西域来的商贾,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永远是掌心摊开、指尖朝上的模样,仿佛随时准备递出什么物件。
他们身上的香料气息浓重驳杂,衣袍边缘绣着细密的卷草纹,言谈间还夹着不少大唐人听不懂的词汇。陈临渊原以为,自己对那个方向已经足够了解了。
可当陈临渊穿过未散的血雾,悄然潜入西域境内,眼前的景象,连见多识广的他也生出几分不适。这血雾远比他预想的厚重,穿行过后,衣袍边缘被雾气浸得微湿,浑身都裹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腥甜。
走出最后一层雾障时,脚下的触感已然变了——不再是荒原硬脆的沙土,而是被反复浸泡过的湿软泥泞,鞋底陷进去半寸,抬脚时只觉黏稠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拖拽。
西域诸国开化程度本就远逊大唐,可终究是拥有自身文明的人族传承。远远望去,城镇轮廓还能依稀辨出旧日格局:土坯垒的围墙,低矮的屋舍,蜿蜒曲折的街巷走向。可走近才发现,所有建筑早已被血污泥垢覆盖,墙面上涂满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痕迹,新旧交错,像是被人反复泼洒过一般。
街巷里四处堆着散碎骸骨,人兽混杂,早已分不清原本归属。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湿润的气息,混着铁锈与油脂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喉头发紧。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着实令人骇然。就在陈临渊不远处,一头似狮似虎的妖兽,正肆意撕咬着一名奄奄一息的胡人老者。妖兽皮毛厚实粗糙,脊背弓起,前爪牢牢按住老者肩头,低头撕扯时发出沉闷的咀嚼声,混着液体滴落的细碎声响,在空荡的街巷里反复回荡。
顷刻间,碎骨、肉屑混着飞溅的鲜血落得满地都是。骨片砸进泥泞里发出闷响,旋即被暗红泥层吞没,血肉与泥污早已没了分明的界限。
可话说回来,人妖殊途,纵然这般场面残酷,人族本就在妖族的食谱之上,单是这一幕,还不至于让陈临渊骇然。他见过比这更凶残的景象:巴蛇幻梦中被兽潮踏碎的村落,乱世三国里被屠戮殆尽的城池,每一幕都比眼前惨烈得多。可即便在那些场景里,活着的人至少还在逃,还在反抗,还在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真正让陈临渊险些绷不住隐匿气息的,是妖兽撕咬老者时,它脚下密密麻麻围满了同样瘦骨嶙峋的胡人。他们衣衫破烂,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活像被反复滤过水的沙堆,在风里摇摇欲坠。
可他们的目光却异常亮,带着一股冻得人脊背发僵的焦灼,死死钉在妖兽的齿缝之间。这些胡人脸上半分惶恐都没有,反倒在麻木里透着一丝兴奋。那兴奋并不炽热,更像是长期压抑养出的本能反应,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回应,就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流。
当溅射的血肉碎屑落下,这群人立刻像食腐秃鹫般疯狂争抢起来。有人扑到地上,双手撑着泥泞,低头去啃还没落地的碎块;有人被挤倒,就趴在地上往前爬,指尖扣进泥层,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哪怕那血肉早就掉在地上沾满腥臭泥垢,他们也毫不在意,塞进口里就用力咀嚼,生怕慢一步就被旁人抢了去。咀嚼声混着喉间的吞咽声,像一层被反复踩踏的薄底色,沉沉铺在整条街巷里。
陈临渊站在阴影里,握着烛龙笔的指节微微收紧。这些人皮肤上沾满泥垢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扎眼——眸子里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某种曾经存在于人身上的东西,已经被彻底磨干净了。他原本预想中带着异域风情的西域小镇,早已在眼前的血腥里荡然无存。泥墙上的雕花被血污盖住,曾经挂着彩色布幔的廊柱如今只剩漆黑焦痕,地上残存的土陶碎片边缘磨得圆润,一看便知被踩踏了无数次。
妖吃人,人食人,这里哪里还是人间?只怕神话典籍里记载的无边炼狱,也不过如此了。整个聚落就像一口慢慢熬煮的滚锅,所有的尊严和底线,都已经在沸水里煮得变了形,软塌塌的,成了待吞食的食粮。
可此番潜入,他的目标本是藏在深处的幕后大妖,纵然心中愤懑,陈临渊也强行按捺着情绪。他用力攥了攥烛龙笔的笔柄,等到指节的凉意压下了翻涌的血气,才缓缓松开手指。他不是来救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可当他亲眼看见,妖兽挥爪转向了人群里那个拼命缩着身子、护住怀中襁褓的瘦削妇人时,陈临渊终究没法再坐视惨状发生。妇人蹲在半塌的墙根下,双臂拢成一个半圆,把襁褓紧紧抱在胸前,身体蜷缩成一团,脊背抵着身后冰冷的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她双唇紧抿,面色蜡黄,可那双眼睛里还有光,是整条街巷里唯一还亮着的微光。妖兽的前爪直对着她的头颅拍落——襁褓就在她怀里,爪尖若是落下来,她和孩子都会被一并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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