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围场县曰军驻防处内。
办公室桌旁电话铃响时,长谷川此刻正准备洗漱入睡。
他手已经摸到灯罩了,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这铃声就从桌上的铁皮盒子里炸出来,又尖又急,好像有老鼠在挠天花板一般。
长谷川愣神片刻,手悬在那里,没有缩回来,但也没有按下去。
直到铃声响了三声,停了……停了一瞬,紧接着又响起来。这第二回铃声比第一回听上去更长更急。
长谷川把灯罩放下,走回桌边,拿起听筒。
话筒很凉,贴着脸颊只剩金属质感。
他先是轻咳了咳,那头没有立刻回话。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先灌进来,像远处有人在下雨。
然后是呼吸声,很粗重的,并不稳定,好像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来。
长谷川早有经验,耐住性子没有催,继续等着。
“么西么西,中佐……是我,松野。”松野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要紧张,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即将就要断掉那样。
“矢村少佐……战败了。矢村本人……自尽了。”
长谷川拿着听筒,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听见松野在喘气,听见电流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平,一下,又一下,跟平时一样。可脑子里已经转了起来,转得比平时快得多。矢村死了。那个一直不服他、一直想压他一头的少佐,就这么死了。死在坝上,死在冯立仁手里。他应该觉得痛快,可痛快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别的东西压住了——路怎么办?黑山嘴的兵打光了,冰泉子往外的运输线谁来守?长谷川是围场的中佐,可围场的兵都跟着矢村打光了。他手里没人了。没人,就守不住路。路守不住,木头就运不出去。木头运不出去,坂本将军那边就没法交代。没法交代,他长谷川的位置就坐不稳。坐不稳了,下一个被调走的,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不能慌。慌给谁看?松野在听,松野已经慌了,他再慌,冰泉子那边就全垮了。
松野把黄金镐的事说了一遍。长谷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又转了一圈——黄金镐。这个人他记得,原来是龙千伦的副手,后来投了矢村。现在矢村死了,他跑到了冰泉子。他说的,是实情,还是他编出来保命的?长谷川想到了龙千伦。龙千伦也在冰泉子。黄金镐到了冰泉子,龙千伦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碰上了?碰上了会说什么?龙千伦那条狗,在县城跟了他几年,听话是听话,可骨头里有什么,他从来也没真正摸透过。矢村死了,龙千伦会不会起别的心思?会不会觉得机会来了?长谷川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现在不是猜忌的时候。
“黄金镐……你确认他看清了?”
“确认了。他亲眼看见矢村剖腹。”
长谷川顿了一下。“矢村死了,中岛死了,队伍打光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松野顿了一下,“一切照常。木村在,龙千伦也在。”
长谷川听见了“龙千伦”三个字。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他心里,沉下去了,沉在某个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龙千伦在你那边做什么?”
“巡防。按您的吩咐,在东侧守着。”
“让他守着。”长谷川说,“木头的事不许停。该砍的砍,该运的运。特选材必须按时出库。”他顿了一下,“安全问题,让龙千伦去管。他熟悉那一带的地形。告诉木村,龙千伦的人负责巡防,皇军的人负责核心区,各司其职。”
松野沉默了一下。“那……矢村那边的事,怎么向上头交代?”
“我来交代。”长谷川说,“你先稳住冰泉子。别让民夫知道,别让龙千伦的人瞎传。一切照旧。”
“是。”
电话挂了。忙音从那头灌进来,嘟嘟嘟,又短又急,像心跳。长谷川把听筒放回叉簧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坐回去。手指还搭在听筒上,没有拿开。冰凉。
他在想黑田大佐。矢村是黑田的人,矢村死了,黑田不会善罢甘休。黑田会问:矢村怎么会死?粮草是谁供的?弹药是谁发的?路线是谁定的?每一条都跟他长谷川脱不了干系。他必须抢在黑田开口之前,先把话递到坂本将军那里去。递什么?说矢村轻敌冒进?说冯立仁设伏?说不清楚,还在核实?都得说。可话说出去之前,他得先知道实情是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小林。”
参谋小林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中佐?”
“挑两个人。生面孔,不惹眼的。天亮之前出发,上坝。绕过黑山嘴,走野羊道去头道川。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尸体还在不在,有没有人打扫战场,有没有活口。看完了回来报我。”
小林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是。我这就去安排。”
小林转身要走,长谷川又叫住了他:“到了冰泉子,别去找黄金镐,别找龙千伦。远远看着就行。他们说的,未必是真的。得有人亲眼去看。”
小林点头,走了。
长谷川走回桌边,坐下。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晕缩成小小一圈,照着摊开的文件。他盯着那片光,盯了很久。心里还在转,可转得慢了。矢村死了,黑山嘴空了,冰泉子还在。木头还在砍。只要木头还在运,他长谷川就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扔掉。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的一团,照在窗台上。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等着。等天亮,等人回来,等下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