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令若千钧,虚与委蛇(1 / 1)

木村来传令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东边的山梁上刚泛起一丝灰白,光落在峡谷口的碎石上,像隔夜的茶汤,寡淡,没有温度。

龙千伦他蹲在巡防线的大石头后头,大衣裹紧了,手指头冻得发僵,正想搓一搓,就听见了脚步声。

木村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走近了,也没打招呼,劈头就是一句。

“龙桑,松野副官说了,外围的活从今儿起归你管。东边那条岔道,南边那条通道,还有那些臭烘烘的民夫棚子外围,全归你的人看着。

皇军撤回核心区,特选材堆放点那边归皇军,旁的事一概不管。你听明白了没有?”

龙千伦蹲在那儿,抬头看了木村一眼。

木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口气里头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像是在打发一个不长眼的下人。

他话说完就转身走掉,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走远了,脚步声被风吞了。

滚地雷凑过来,压低声音:“大队长,松野少佐这是……”

“这是把看门的活全扔给咱了。”龙千伦说,“皇军撤回核心区,外围全归咱们。守住了,是应该的。守不住,脑袋搬家。”

滚地雷不吭声了。

龙千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他往峡谷口方向走了几步,站住,眯着眼望了望。天色还早,雾没散,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回帐篷说。”

帐篷里,火堆还烧着,火苗子不高,可到底有些热气。病黄鼬缩在角落里,鹞子靠在帐篷杆子上,老刀坐在门口磨刀,嘶啦嘶啦响。马三靠着干草睡着了,黄金镐醒着,靠着另一捆干草坐着,手里攥着那只铁皮水壶,没喝,就那么攥着。

龙千伦走进来,蹲下,伸手烤了烤。手是凉的,火是热的,那点热乎气贴着掌心,暖得人心里踏实。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手烤热了,才开口:“外围的活归咱们了。东侧、南侧、民夫棚区外围,全归咱们管。皇军撤回核心区,只守特选材堆放点。”

鹞子从帐篷杆子上直起身。“皇军撤回核心区了?”

“撤了。”龙千伦说,“松野把外围全甩给咱们了。守住了,活。守不住,死。”

病黄鼬阴恻恻地开口:“这是把咱们当挡箭牌了。”

龙千伦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转向黄金镐:“你从头道川过来,路上有没有看见皇军的哨位?”

黄金镐想了想:“没有。过了黑山嘴就没看见哨位。头道川那边,全空了。”

龙千伦沉默了片刻。黑山嘴空了。矢村的人打光了,黑山嘴没人守了。从围场到坝上的路,断了一截。断了一截,就得有人补上。谁补?长谷川会派人来,可人没来之前,这条路上的东西,谁碰着了,就是谁的。

他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了望。外头的雾散了些,峡谷口的轮廓露出来了,灰扑扑的,像一头趴着的兽。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老刀。”

老刀把砍刀放下,抬起头。

“你带几个人,往黑山嘴方向摸一摸。别走太近,远远看看就行。看那边还有没有人守着,有没有人来过。”

老刀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砍刀往腰后一别,掀帘子出去了。

“滚地雷。”

滚地雷凑过来。

“你带人去东侧岔道,把那条路给我堵死了。不许任何人从那边进来,也不许任何人从那边出去。有人要过,先扣下,等我发话。”

滚地雷也走了。

“鹞子。”

鹞子从帐篷杆子上直起身。

“你带两个人,去南边通道那边守着。不用堵路,远远看着就行。有人从南边过来,不管是穿什么皮的,先认清了再来报我。”

鹞子也走了。

帐篷里剩下病黄鼬、黄金镐和马三。龙千伦蹲回火堆边,把水壶拿起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缩。他皱了皱眉,把水壶放下。

病黄鼬看着他,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光。“大队长,您这是要往自个儿怀里搂了?”

龙千伦没有看他。“搂不搂得住,看手快不快。”他顿了顿,“黑山嘴空了,那条路没人守了。长谷川太君迟早要派人来,可人没来之前,那条路上的东西,谁先碰着了,就是谁的。”

病黄鼬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帐篷里听着瘆人。“懂了。大队长这是要抢在长谷川太君的人来之前,把这路权先给牢牢攥在手里。”

龙千伦没有答话。他在想:长谷川会怎么看他这么干?会恼,会骂,会杀?还是会觉得他龙千伦有用?用得好了,是条听话的狗。用不好了,宰了就是。他得让长谷川觉得他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扔掉。

他把手从火上拿开,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儿个一早,我去找木村。跟他说,外围巡防要扩人手,粮草要加,弹药要补。他给不给是他的事。我得先把话递出去。话递出去了,往后出了事,责任就不全在咱身上。”

病黄鼬点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缩回角落里,不再说话了。

龙千伦躺回干草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那团黑。外头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他想,明天见了木村,该怎么说;见了松野,该怎么说;见了长谷川,又该怎么说。在围场那几年,他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吃饭。长谷川的脸色,他看过,知道怎么接。松野的脸色,他也看过,知道怎么躲。木村的脸最好对付——粗人一个,没什么弯弯绕,给他点好脸色,他就能忘了自己姓什么。

可长谷川那个人……龙千伦翻了个身,面朝土壁。想起长谷川那双眼睛,那双永远带着笑、却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眼睛。

他龙千伦在长谷川手下当差那几年,从没真正摸透过他的心。

就这长谷川给他的,他都接了;长谷川没给的,他不敢伸手。可那是从前。从前他是条看门狗,给骨头就啃。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矢村死了,黑山嘴空了,这条路上的东西,长谷川够不着了。够不着的东西,他龙千伦伸伸手,够一够,也不算过分。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知是笑,还是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