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去，就见桑田站在队伍边缘，一只手假装整理护腕，另一只手却在身侧快速地比划了几下——食指先指了指球门上的单人间标识，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朝他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让她住单人间。

闻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知道她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在游泳馆里，她听到了他在电话里和舅舅的对话。她知道他也是瞒着家里偷跑来打冰球的。他们两个，手里各捏着对方的把柄。

只不过，桑田还不知道她已经暴露了。

闻冰面色不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球门。

他举起球杆，瞄准，挥杆——

冰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黑色的小圆片，看着它越过冰面，然后……

稳稳地落在了双人间的标识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片哗然。

“双人间？！”旁边有人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沈威廉也愣住了，转头看向闻冰，眉头紧锁：“你故意的？”

桑田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闻冰却仿佛没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般，神色不改，滑回队伍中站定，将球杆拄在身前，目不斜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事情，远比一间宿舍更重要。

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痕。

双人间不算大，但布局还算合理。两张床分别靠在两面墙上，中间隔着一张共用的书桌。此刻其中一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头柜上摆着几本关于花样滑冰的旧画册。

桑田坐在自己那张床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闻冰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本书。他把一本《冰球战术基础》放进书架，又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翻了翻，动作从容得仿佛这不是一个男女混住的宿舍，而是他自己的书房。

桑田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用力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试图压下心里的慌乱。

和一个男生住在一起。

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螺纹，思绪渐渐飘远。

六叶是妈妈的母校。

妈妈生前总爱跟她讲起在这里读书时的故事——清晨的冰场、深夜的训练、那些一起追逐梦想的伙伴。妈妈说，六叶的冰是有魔力的，站上去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纯粹而明亮。

所以她从小就向往这里。

她想离妈妈近一点。想踏上妈妈曾经踏过的冰面，想呼吸同一片空气，想在这座校园里找到某种和妈妈之间的联系。

而且……那个老婆婆说的话，她也需要试一试。

桑田闭上眼睛，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回几天前。

那天她参加了六叶花滑部的招生考试。发挥得很好，旋转、跳跃、步法，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近乎完美。考官当场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自己也觉得十拿九稳。

出了校门，她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往公交站走去。

然后她遇到了闻冰。

确切地说，是她的书包不小心勾到了他毛衣的线头。两个人各自往前走，毛线被越拉越长，直到走出好几米远才察觉到异样。他们顺着那根被扯开的毛线往回走，在转角处撞见了彼此。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她的命运。

更不巧的是，旁边有几个调皮的小孩在打雪仗，一颗雪球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她一个没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而闻冰恰好在这时转过身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对方怀里的温度，就已经站稳了脚跟。

但从那一刻起，她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就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接连不断地崩塌。

先是回家的路上收到通知——她以一分之差，没有被六叶录取。

一分。

仅仅一分。

她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碾过路面积水，脏水劈头盖脸地溅了她一身。

她浑身湿透地回到租住的地方，却发现整栋楼浓烟滚滚——她房间的电器突然爆炸起火，等她被允许回去查看的时候，房子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屋顶甚至开始漏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水。

她以为倒霉到头了。

第二天，她食物中毒了。

上吐下泻，被送进急诊室输液。陪她一起来的方小柔和弟弟桑湛守在病床边，三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件事邪门得离谱。

后来是桑湛先提起了那个老婆婆。

那天在街上，一个穿着华丽的老婆婆拉住她，盯着她看了半天，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大意是她最近会有一个“转折性的接触”，如果处理不好，好运就会被带走，霉运缠身。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和那个带来转折的人重新进行一次完整的拥抱，把运势“换回来”。

当时她只觉得是个很迷信占卜的老婆婆，根本没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

桑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对面那道修长的背影上。

那个人现在就住在她隔壁床。

而她需要和他拥抱——才能真正摆脱这一连串的厄运。

可是她要怎么开口？

“喂，我们抱一下吧，因为我被你吸走了好运”？

桑田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把空了的水瓶捏得咔咔作响。

这时，闻冰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桑田立刻别开眼，假装在研究矿泉水瓶上的生产日期。

闻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整理书本。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浓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