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从来没想到自己说出“爱上”二字,竟是在此情此景下,且是对一个大男人说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某天某月某日某时,遇到那个对的人,和她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从此卿卿我我,你侬我侬,花前月下,缱绻之际,他款款深情地对她说出“爱上”二字。
荆戈脚步一顿。
却没转身。
爱上?
好像太晚了。
他知道,智商高的人,因为太自信,大多自负、自以为是,只有当失去时,心痛了,才觉得爱上了。可是这个“爱上”,何尝不也是他的自以为是?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呢?
“爱”这种东西,有时候贵如千金,有时候贱如草芥。
荆戈没什么情绪变化,道:“走吧,撑不住,就说一声,我用符带你上去。”
秦霄回:“我能撑住,这次我要爬上去。”
荆戈并不拦着。
这点山路,真爬上去,其实也没多久,正常人爬总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如果秦霄没这么疲惫和憔悴,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
他在前面带路,秦霄在后面攀爬。
终于到达目的地。
荆戈带他回了父母的家。
他先带他见了自己的母亲。
荆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神情呆滞无神,整个人形容枯稿。
荆戈道:“我妈已经这样了。上次你走得太匆忙,没见到我妈。”
秦霄踉跄几步上前,扑倒在荆母床前。
他垂目望着她憔悴呆滞的面容,心如刀割。
他想,荆母是无关的人,都伤成这样,荆画生前得受了多大的折磨,才死掉?
她肯定是被鬼太子生生折磨死的。
他英俊的五官扭曲。
眼泪夺眶而出。
他平素极少流泪,更不会在外人面前流泪,可是自打荆画死后,他时常垂泪。
荆戈俯身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中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给。”
秦霄没接。
他心中悲痛不已,悲痛,悔恨。
恨自己没有尽快找到荆画,害她被鬼太子残杀致死。
他扶在床上的手缓缓握紧。
他想找鬼太子报仇,都报不了。
鬼太子已魂飞魄散。
即使没魂飞魄散,他也不是他的对手。
荆戈弯腰替他擦掉眼泪,说:“别难过了。做我们这行的,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除非隐世不出。可是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成日躲在深山中避世,毫无作为,活再长久,又有什么用?”
秦霄握紧荆母的手,沉声道:“阿姨,您好好养伤。”
荆母仍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痴傻了一般。
荆戈对秦霄说:“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小画。”
秦霄扶着床站起来。
荆戈带他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墙和木质格窗上仍挂着一串串葫芦,葫芦上雕着眼睛、鼻子和嘴巴。
每个嘴巴都是咧着嘴笑的。
秦霄的心情却重如铅块。
荆戈推开门。
秦霄看到房中北位的长桌上赫然摆着一个牌位,牌位上一长串文字。
秦霄没心情细看,只看到很醒目的“荆画”二字,旁边放着一个棕褐色木质的骨灰盒,还有荆画的遗像。
黑白遗像上,荆画头扎太极髻,身穿黛蓝色道袍,一张清秀的小脸笑得十分灿烂。
可是那笑脸看在秦霄眼里,那样刺眼。
他第一次因为一张笑脸,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蹙眉,阖目,仰头,眼泪汹涌而出。
他颀长的身躯仿佛矮下来。
他快要站不住了。
因为太悲伤,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荆戈在一旁看在眼里,眉目凝重,想张口,终是闭紧了嘴。
秦霄几步走到那遗像面前,一把抱起遗像。
他抱着她的遗像,痛哭流涕。
他终于确认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荆画,可惜太晚了。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直至荆画死了,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爱,不只有怦然心动,不只有一见钟情,也不只有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和干柴烈火、男欢女爱,还有一种是痛,痛到无边无际,痛到悔不当初,痛彻心扉。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后悔自己以前太自负,太理智。
荆戈看不下去了。
他伸手拍拍他的后背,道:“节哀,别哭了。好了,看完了,我送你下山吧,用符送你下去。你怎么来的?”
秦霄不答。
他抱着荆画的遗像,泪如雨下。
他双腿支撑不住,直往下倒。
原来人在悲伤至极时,会往下瘫是真的。
荆戈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架住他。
他嘴唇又动了动,有心想说,但是想想荆画那副模样,再次闭了嘴。
他将秦霄搀到了荆画的床上。
他说:“看你这副样子,风尘仆仆的,一定一夜没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吃完,好好睡一觉。等休息好了,我再送你下山。”
秦霄不答,也不躺。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着荆画的遗像坐在床上,默默流泪。
宛若一尊悲伤的雕像。
荆戈叹了口气,将他推倒,帮他脱了鞋,又拉起被子给他盖好。
他转身走出去。
来到厨房,荆戈对父亲说:“爸,您弄点饭给秦霄吃,他现在应该吃不下,您喂他。我去观里找我爷爷,说几句话。”
荆父答应着:“好,我现在就弄。”
荆戈抬脚出门。
来到爷爷茅君真人的观中,他没去见爷爷,却转身去了一个密室。
念了几句诀咒,密室沉重的门徐徐打开。
密室没有床,只有一块床垫。
垫子上赫然躺着个枯瘦如柴的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