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枯瘦女子正是荆画。
荆戈跨进密室的门。
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光线暗淡。
荆戈走到床垫前,对照顾她起居的道姑说:“师妹,我想对荆画说几句话,你先出去休息一下。”
那道姑答应着,走出去。
密室门缓缓关上。
荆戈俯身在床垫上坐下。
垂目望着荆画蜡黄憔悴的脸,荆戈想,秦霄说爱上荆画,应该是因为知道她已经离世。人会因为失去而痛心,也会误把痛心当成爱情。
如果他看到荆画这般憔悴,且伤很难养好,还会爱她吗?
即使会爱,也是一时冲动,终究抵不过岁月漫长。
久病床前无孝子。
何况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男人?
荆戈渐渐恢复冷静。
他想,爷爷做出的决定是对的。
他和元伯君答成协议,一是为茅山子弟讨得了好处,二是给荆画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
是的,体面。
相对体面。
荆戈轻轻拍拍荆画的手臂,道:“小画,秦霄来了,就在我们家,在你房间。他很难过,如果你愿意,我带他来见你。”
荆画轻轻摇摇头。
她声音嘶哑,说:“不用了。”
她声带已经恢复了两成,能说话了,但是嗓子很哑。
鬼太子把她掳走,用鬼力逼她写茅山修仙术,她装聋作哑,誓死不从。
鬼太子折磨她。
她用假死术,想骗过鬼太子。
但是鬼太子仍不肯放过她,一怒之下用鬼术重创了她,还把她和母亲扔进了一处古墓穴。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母亲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母女俩挨到了救援。
她现在浑身是伤,且是内伤,腹部也受重创,伤势比以前重了数倍不止,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荆戈思索再三,道:“阿霄说他已经爱上你了。”
爱上。
这两个字,是荆画一直想听的,想了七八年,想破了头。
终于听到,荆画以为自己会惊喜,会开心,会高兴得眉飞色舞,会欢欣雀跃得上蹦下跳,可是并没有。
她心中只有苦涩。
无底的苦涩。
她这般模样,这辈子怕是都不能痊愈了。
她不止不能痊愈,还失去了生育能力,因为鬼太子折磨她的时候,一脚踹到了她的小腹上,重创了她的子宫。
等爷爷茅君真人和沈天予等人找到她时,她腹下血流不止。
荆画嗓音嘶哑对荆戈说:“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很开心,真的。”
可是她脸上没有半分开心的模样。
她道:“你劝他想开点。”
荆戈握住她的手臂,“你好好养伤,养一阵子,你又会变得活蹦乱跳。”
嘴上这么说,兄妹俩却都知道,不可能了。
她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了。
荆戈站起来,“明天一早,我送秦霄下山。如果你后悔了,让人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或者找人带话都可以。”
荆画哑声道:“不后悔。我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也不是真爱我,只是习惯了我在他身边。”
荆戈心疼这样懂事的妹妹。
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没脸没皮。
他红了眼圈,努力往下压了压情绪,说:“你保重,我先回家了。”
荆画点点头。
荆戈转身朝密室门口走去。
走至门口,身后传来荆画沙哑的声音,“哥,让薛桐,当我大嫂。”
荆戈垂在腿侧的手缓缓握紧。
妹妹重伤,失踪,骞王和鬼太子同归于尽,他们这帮人为灭鬼太子手下那帮鬼兵邪将,皆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种种,给他的冲击力很大。
他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像荆画这样受重伤,会像骞王那样魂飞魄散,害薛桐像秦霄一样悲痛欲绝。
心中主意早定,他嘴上却答:“好。”
荆画枯稿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她说:“哥,我还是相信爱情,谢谢秦霄。”
荆戈眼眶濡湿。
那么活泼明丽的一个人,她从未做过什么坏事,相反,她从小到大一直助人为乐,酷爱行侠仗义。
命运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公?
她年少时,爷爷曾经替她卜过卦,说她少时顺遂,蒙祖上福荫,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双十之后,祸中有福,换麻得丝,击人双足,要见分明。
怎么看都没有大祸,且是祸中有福。
但是因为鬼太子这种不该出现的邪祟出现了,改变了她的命运。
荆戈返回父母家中。
秦霄逼着自己吃了点荆父做的饭菜。
他这会儿躺在床上,疲倦得很,却睡不着。
他把荆画送给他的崖柏手串放到鼻下轻轻嗅着。
他又开始想荆画了。
他怎么都无法接受那么好的女孩,那么年轻,就死了。
荆戈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前。
感知了一下秦霄的呼吸,他问:“睡不着?”
秦霄嗯了一声。
荆戈轻声说:“几晚没睡着了?”
秦霄答:“荆画失踪后,我一直睡不好,即使勉强能睡着,也总做噩梦。她之前在我那套宅子里养伤时,我入睡不算困难。还有,她在我宿舍保护我时,是我睡得最好的时候。”
后知后觉,他对她是没有激情,可是她在,他睡得安稳。
安稳,其实比激情更重要。
可是当时他只道是寻常。
待到懂时,故人已永绝。
荆戈弯腰在床边坐下。
他手指摁到秦霄颈后,轻按他的睡穴。
他低声说:“人死不能复生,荆画受了那么重的伤,离开对她也是一种解脱。等我爷爷养好伤,会帮她投个好胎。如果有缘,你们或许能再见面。”
秦霄悲伤地想,再见面,物是人非。
有意义吗?
谁都取代不了荆画。
就像言妍,言妍在骞王心中,也无法取代萧妍。
秦霄声音沉哑,“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多有打扰。谢谢大哥肯让我来祭拜一下荆画。”
默了默,他又说:“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哥会不会同意?”
荆戈道:“你说。”
秦霄看向放在一旁的遗像,问:“这照片,能送给我吗?”
荆戈想也不想地回:“可以。”
遗像做了,本就是用来欺瞒秦霄的,这是元伯君要求的,做戏做真,好让他彻底死心。
秦霄道:“谢谢荆大哥。”
荆戈叹了口气。
若他是普通人就好了,若他是普通人,或者贫寒之人,荆画受重伤又如何?
他们茅荆家可以养个上门女婿。
可惜秦霄这样背景的人,注定娶妻要娶样样拔尖的那一个。
秦霄拿起遗像,重新抱在怀中,手指轻轻摩挲遗像中荆画的脸颊。
他浓密的长睫毛垂下。
他英俊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很深情。
荆戈又叹了口气。
在荆画面前时,他觉得爷爷和元伯君达成共识,欺骗秦霄,是对的。
可是看到秦霄这副模样,他又觉得爷爷和元伯君做得太绝了。
他手指按摩秦霄的睡穴,加大力度。
大约十分钟后,秦霄终于有了睡意。
睡着后,他仍抱着荆画的遗像,手腕上戴着荆画送的手串,另一只手里握着荆画落下的木簪。
荆戈帮他往上拉了拉被子。
他脚步轻轻走出去。
出门来到院中,手机响了。
是爷爷茅君真人打来的。
茅君真人道:“你来我的观中见小画了?”
荆戈低嗯一声。
茅君真人警告他:“千万别心软。一时心软,只会让小画再次受伤害。小画本就重伤,又被鬼太子重创,很难养好了。秦霄那样的天之骄子,不可能和小画继续走下去。他现在难过,要死要活,都是一时的假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恢复正常。如果告之实情,他真娶了小画,以后他会后悔。这是人性,谁都敌不过人性,这个世界没有圣人。”
“我明白。”
“明天一早送他下山吧。我那会儿在气头上,只想气气元伯君,冷静下来想想,如今这样,对谁都好。元伯君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他的做法,是最明智的。”
“孙儿知道。”
茅君真人挂断电话。
秦霄这一觉睡了很久。
因为之前一直他睡不好。
直到次日一早,他才悠悠醒转。
醒来一睁眼,看到荆画的遗像,他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
他抬手抚摸遗像中她清秀的眉眼。
那眼睛清澈得如同两汪甘泉里养着一对黑珍珠,眼弧弯弯的,里面盛满了笑。
他不由得也跟着脸上有了点笑意。
他冲遗像说:“荆画,走,今天跟我回京。”
遗像上的照片仍在弯着眉眼笑,笑得好像不知人间疾苦。
秦霄默了片刻,说:“算了,我们先不回京,我还有三天的假期。这三天,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遗像自然不会说话。
秦霄却像对恋人一样,同遗像上的荆画有商有量:“我们去茅山新四军纪念馆、九龙山、茶博园好不好?离茅山很近,我们可以多转几个地方。走得太远,你会累。”
他声音十分温柔。
那口吻,活像个贤惠的夫君。
荆戈立在门外,静静听着他的话,心头不禁一梗。
他终于理解秦珩为什么沉迷给人说媒了。
有情人不成眷属,太让人痛苦了。